里他夜夜得起。白天很难补觉,采购,炖煮,尿布屎布……偶有闲暇,可能恰遇婴儿啼哭,这个哭了那个哭,要不两个一齐哭,两支小喇叭似的,他们只有一间屋。湘江走前为家中储备了两冬也吃不完的白菜萝卜,床底堆满了煤球,弄个铁架子围在火炉旁用来烤尿布……你想到的他想到了,你没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归队的列车是晚上,月黑风高,他们在家中告别。湘江千般不放心万般不舍得,左手抱儿子右手抱女儿,亲完这个亲那个。一件小事说八遍,嘱咐完了又嘱咐,从不曾见过他这么啰嗦。最后,把儿女送回床上时,他眼睛湿了。饶是如此,当他提着提包转身向外走的那一刻,海云仍强烈感受到了他的如释重负。
湘江走的第三天老五来了,由部队回家探亲,途中拐了个弯先来看望大姐,上午到,下午走。妹妹来时两个婴儿都睡了,海云叠尿布,保姆熬鸡汤,汤锅在火炉上咕嘟嘟飘着肉香的氤氲,明亮的火星时而从炉底扑落发出冰裂的脆响……屋外北风呼号,更显屋内祥和温馨。二十岁的妹妹站在床头,脸蛋饱满光滑被红领章映得像两枚上等苹果。她给产妇提来的是二斤月饼,她夸小外甥小外甥女:“真可爱啊!”她问大姐:“当了母亲很幸福吧?”此时海云皲裂的乳头正阵阵刺痛,严重缺觉导致全身绵软,心中焦虑着奶水的减少、婴儿的便秘、家中的吃喝洗涮柴米油盐……面对妹妹,却只是微笑、点头,一字不提。慢说她心身俱疲,就算她新鲜精神得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也没必要对牛弹琴。有些事情,这件事情,非阅历不可。别说才二十岁的妹妹,即使她自己,不也是在天真中一再错觉?
怀孕初期反应很重,想等过了三个月就好了;三个月后,渐大的胎儿使身体笨重活动不便,又想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分娩的剧痛、众目睽睽下敞露私处的难堪,眼一闭心一横,也过去了。是在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家中的那一刻大彻大悟,从此后,她是母亲了。此前听过来人说,女人只要有了孩子,这辈子就算被套上了,孩子小时候有小时候的事,大了有大了的事,没有没事的时候。彼时觉得那些妇女婆婆妈妈的无聊俗气;此时方知,字字珠玑句句真理。
五十六天产假结束海云上班。早晨走时孩子们通常没醒,中午匆匆跑回来一趟,他们可能正在午睡,晚上下班到家,没过多久他们就又该睡了,即使星期天,单位也很少没事的时候。这样算来,孩子们清醒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时间里,得跟着保姆。
保姆是老保姆,五十出头,人很老实。突出特点是,寡语。寡语到这个程度:你让她去把锅端下来,她就一声不吭把锅端下来,不说话,用行动说,刚开始海云为此庆幸。保姆来自湘江父母老家山东乳山,说一口地道胶东方言,“吃饭”是“起凡”,“人民”是“印敏”,“肉”是“由”,“北风”是“跛凤”。海云则说普通话。她很担心到孩子们学说话时,跟着家中这样两个操不同汉语的大人,小脑瓜里得乱了套。是在后来,在孩子们一岁八个月、同龄孩子都能说出双音节的词、她的女儿却刚能叫妈妈而儿子连妈妈都不叫时,意识到保姆寡语的问题严重。
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秋日,气温骤降。中午,她冒雨骑车回家看保姆有没有给孩子们添衣服。到家推门,看到这样的情景:女儿睡了,保姆坐小板凳上择韭菜,两颊下坠的皮抵住中式夹袄衣领,眼睑麻耷,面无表情;儿子坐她对面的小车里吃手,两颊下坠的肉抵住毛衣外套衣领——衣服倒是添了——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海云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情景,但是第一次惊觉:这一老一小一男一女竟如此仿佛!她给湘江写信说这事,湘江说她自寻烦恼;说这么大的孩子还不能算人,充其量是个小动物,吃饱穿暖就没问题;一岁八个月不说话也不是问题,贵人语迟。湘江不是在安慰她而是真这样认为,那时还没有“早教”一说。但母亲的本能和体验告诉海云,事情没这么简单。产假中她带孩子,他们那时还是小婴儿眼神儿都比现在生动。从那天起,海云再也做不到“一心扑在工作上”了,做不到有事没事地“加班加点”,下班后赶紧往家跑,家里有事能请假请假。先进人物不复先进,令领导痛心。
和领导矛盾的高潮爆发是孩子们三岁生日那天。
那天下午是政治学习,学两报一刊社论,自学。她想早走一会儿带孩子们去趟动物园,要不等到她下班,动物们也下班了,在走廊碰到领导时就顺嘴说了一下。领导说计划变了下午机关全体去省委听英雄事迹报告不得请假,海云马上说那就算啦。她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纯属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万想不到中午幼儿园来电话说她儿子右眼磕了送医院了让她立刻上医院会合,问具体磕右眼哪儿了什么程度伤没伤着眼球,对方一概说不清楚。海云火速请假,领导嘴上说着表示关心的话眼睛分明表达着另一层意思,简言之,如同著名寓言“狼来了”,他不相信她。不怪领导多疑,依照她平时表现加上先前的请假垫底,这时的请假委实巧合。海云耐住性子说是真的您可以给幼儿园打电话核实;领导说我没说不是真的但孩子已经送医院了,老师在医生在,你去了也没有实际意义是不是呀?海云叫起来:我儿子磕的是眼睛!领导脸沉下来:你嚷嚷什么!这时海云理智尚存,马上放低身段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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