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组、一群群穿新军装的年轻人,缠绕着歼五欢笑。看着照片中的自己和他人,彭飞想起李伟的话:只有飞行服才能和飞机吻合,否则,飞机只能是风景,你呢,是游客——准确之至。
李伟扒着歼五恸哭的一幕铭刻彭飞心上如刀削斧凿,鲜血淋淋触目惊心,形象诠释了何谓无情,何谓冷酷,何谓绝望。来前父亲同他谈过,关于飞行学院的严格;李伟得知要走时也同他谈过,谈自己的体会:在此地要想成功,一个字,忍。压制住、消灭掉为此地不容的任何个人欲望,忍。戒个烟不难啊,怎么就不能忍?现在想忍,已忍无可忍。委婉、间接提醒彭飞注意自身弱点。如果说李伟的弱点是肉体的软弱,彭飞的软弱在精神层面,刚而不韧宁折不弯,家庭条件太好、受到的教育太正、经历太过单纯的人的典型特征。所有这些话、包括父亲的话,彭飞都听进去了,但是,耳闻不如目睹,目睹不如亲历。李伟的恸哭如醍醐灌顶令彭飞彻悟:在此地,你不是父母的儿子,不是老师的学生,你甚至不能是你,你明确无疑的身份只有一个,学员,队长的学员,上级的下级。现在想起父亲的粗暴来,比之徐东福,得算是温柔;他已有过两次与徐东福的短兵相接,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徐东福的口头禅。
彭飞从此变得寡言,同时越发刻苦,努力,严谨,对徐东福越发敬而远之。正走着,发现徐东福在前头,他就绕道而行。先天条件好加上后天努力,彭飞在众学员中迅速脱颖而出。班里表扬,队里表扬,大队表扬。面对数不清的表扬,彭飞一如既住,胜不骄,没败过。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彭飞手里的照片抽了过去。彭飞回头,是徐东福,心陡然提起。被抽走的那张照片上,李伟身着军装手扶歼五笑容灿然。徐东福发表评论:“照得不错。军装大了一号。谁的?”彭飞没时间多想,如实答:“我的。”徐东福很快又问:“谁给他照的?”队里组织照相李伟没去众所周知。彭飞:“我。”徐东福端详照片:“啥时候照的这是?”从照片中可看出光线强烈。彭飞磕巴一秒迅速有了正确答案:“李伟走的前一天。”徐东福放下照片,说一句:“等有了他的地址想着给他寄去。”边向外走。彭飞悬着的心落地,同时放下心来的,还有宋启良。没料走到门口,徐东福又突然站住:“取景构图都不错,就是光线太强,我是说李伟的照片。”接着,顺理成章地问了,问彭飞:“你们照的时候是几点钟?”
彭飞刚落下的心訇然起跳,嗵嗵嗵嗵,耳朵被震得嗡嗡。他给逼到了悬崖,照片摆在那儿,宋启良站在那儿,物证人证俱全,只能如实回答。
徐东福“噢”了一声,翻起眼皮在宿舍扫视,找到了宋启良,定住:“当时彭飞出去跟你请假了吗?”
如果给宋启良时间,他会给出让各方满意的回答:彭飞请假了,他批准了。但他当时太紧张了,第一反应是徐东福一再向各班长强调的,训练学习紧张要保证学员休息。倘若宋启良有时间权衡,对天发誓,他会把这个责任替彭飞担下。他担下了,于他不过是工作方法上的问题。他不担,彭飞就是不假外出明知故犯严重违反了纪律。两相比较,他真应当担下。他没担。
徐东福进一步核实:“就是说,他向你请假你没批,他还是走了?”宿舍里寂静无声。徐东福火了:“回答问题!”宋启良:“……是。”徐东福目光转向彭飞:“是吗?”彭飞:“是。”失望从徐东福心头掠过,面上不动声色:“彭飞,令行禁止你知不知道?”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彭飞答了“知道”后,徐东福温和地继续道:“知道还公然违抗,你是不是,不想在这里呆了?”
这话把双方逼上绝路。
彭飞怒气冲冲。不到半个月已走了三个,三个月内还得走上一批,学员们已然人人自危心惊肉跳诚惶诚恐竭尽全力,包括他。作为队长,如果你浅薄到除了利用这事吓唬威胁打压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果你自大到认为你权力无边会令人无条件臣服不惜一次次放弃自尊,如果你无知到你即权力权力即你,那么,你错了!
彭飞说:“我当然想在这里,要不我不会这样努力。”言下之意,我各方面成绩优秀有目共睹,你无权因为一次不假外出就把我开了,你的权力是有限的!
上次,在家属房门口,彭飞将徐东福给他的全部侮辱囫囵吞了下去。不轻易与权力对抗,识时务者为俊杰,男子汉能屈能伸韩信当受胯下之辱,他懂,而且是越来越懂。但,彼时是一个人面对一个人,此时是他们俩置身一群人。好比我能接受你扇我耳光,但很难接受你当众扇我。
听到彭飞的回答,更深的失望在徐东福心头掠过,面上仍不动声色:“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不能因为一次不假外出就请你走?”彭飞说:“您没理解错。”徐东福道:“如果我让你走,不会因为这次不假外出是因为你的性格。”彭飞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您可以喜欢可以不喜欢,但我认为这不应成为让他走或留的理由。”徐东福说:“性格即命运。相信你早晚会给我一个让你走的理由!”说罢转身走了。宿舍里静极。宋启良打破静寂:“彭飞……”彭飞摆手制止他:没用的别说了!别说没用的了!
晚点名徐东福说了两件事:一、明天大队新学员入伍宣誓仪式,希望你不要成为一队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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