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因为他看重他们,他愿意在他们面前显示自己的机智才华,他们能使他的脸明亮,生动快活像孩子一样。她多愿意看他这时候的脸啊。跟她在一起,他已难得这样。不错,他对她的态度始终是温和的,但那温和给她的感觉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冷漠的宽厚。他的心是一个深而富有的世界,她站在这个世界的外面。刚结婚的新鲜和热情,随着他对她身体每一方寸肌肤的熟悉而逐日下降。她感到了,却不知该怎样办,她试图挽回。一次出去逛街遇到了当年新上市的第一批荸荠——肖正如同大多数男人,不爱吃水果不爱吃菜,却独独对荸荠情有独钟——她不顾荸荠小贩的白眼,一个一个挑选买了一兜,拎着兴冲冲地回到家里。恰好肖正在家,在书房的电脑前做着什么,典典把手中的荸荠挡在了他的眼前,用一种调皮的亲热口吻说:“看!”他挥手拨开了她手中的兜,“先放厨房去吧。我这正工作呢。”她本想接着跟他说说碰到荸荠时的欣喜,说说挑选时荸荠小贩的态度,再问问他愿意怎么吃,煮煮吃还是炒着吃,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知道他的态度并不是真的对荸荠不以为然,他是要有意拉开他与她的距离,他不喜欢她的亲热,尽管她也知道她的亲热有些做作。
晚饭后,他回到电脑前做着什么,他一向不喜欢看电视,于是典典也养成了习惯,不看。她坐在他身后灯光的阴影里织毛衣。她织毛衣不是为了“毛衣”,而是为了“织”。他穿一件紧身羊毛衫,清楚地显出了那年轻匀称的、一动不动的脊背。直到时间久了,他感到累了,才会直起来,双臂伸成一字,使劲向后弓几下。几秒钟过后,重新恢复原状。新婚后他们也是这样,他坐在桌前工作或看书,她坐在他身后织毛活或随便干点什么,但那时他累时却不是用伸懒腰的方法解决,而是站起来,转过身,朝她走来。每到这时,她的心便快活的激跳起来。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没发觉依旧低头摆弄手中的毛衣针。他在她跟前站住了,两条长长的腿散发着热情的诱惑。她仍然一声不吭。他也一声不吭。忽然,他不由分说拿掉了她手中的毛活儿随手扔到了地上,她惊叫起来:“看弄掉针了!”他根本不理,用几乎是强迫性的热吻和拥抱堵住了她的尖叫钳制了她的挣扎,她便闭上眼睛再也不动了。天哪,她是多么多么喜爱这男性的有力的强迫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会放开她,用手捧住她的脸惊奇地看:“典典典典,你不是人,你是个小女妖。碰上你我算完了,什么什么都不能干了!”她幸福极了得意极了,瞧,她征服了一个怎样的男人啊!现在想起那一切,好象是想上一辈子的事儿,遥远虚幻得使人不敢相信那一切确实存在过。这究竟是怎么了?她还是她,她并没有变啊。即使是在怀孕的时候,在生了孩子之后,在抱着孩子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她仍然会吸引许许多多的目光。老的年轻的同性的异性的。她不在乎这些目光,她只在乎一个人的目光。可惟独这个人的目光不再能被她打动。他看她如看窗前那个写字台,墙角那个衣裳架。那是一种熟悉极了之后的无动于衷。只有他们一块上街,他的眼睛才会由于别人的眼睛而对她露出一点愉快的新奇。这时她便会随之亲热地搂着她的肩或让她挽着他的臂,同她说说笑笑地从那些目光里穿过。她为此感激每一个注视、欣赏她的陌生人,他们使他重新看到了她的价值。可惜他难得上街。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去厦门前的头几个月里,他们常常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他工作上的事他不愿意跟她说,她的事他不愿意听,于是,就没有话了。……
感谢厦门!感谢这半年的分离!典典依偎着肖正的臂膀,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他回来了,完完全全地回来了。典典禁不住热泪盈眶。
3.那个她
“喂?”肖正摇摇她。
“嗯?”
“跟你说话哪。”
“什么?”
“你没有听!想什么啦?”
她翻转身一下子把脸埋在了他暖暖的胸上,那颗心嘭嘭地震动着她的鼓膜,泪水流下来了,她悄悄用手隔住,这会儿她不想解释。他把手插进了她浓密的头发里。
“典典。”
“嗯。”
“你听我说。”
“你说呀。”
“我这个人,不好。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好。我不如你好。……”
什么意思?她抬起眼睛看他,他用手把她的头重新按在自己胸前。
“她是一个绝对开放型的女孩儿,是个现代人。……我没有经验,……”
她?女孩儿?
“……一天晚上,我已经睡下了,有人敲门,我开了门,她进来了……扑到了我的身上。……”
她努力想离开他的怀抱,他的胳膊不让。她没有办法,只好在可能的范围尽量缩小她的脸与他的胸的接触面积,这使她感到了累。
他感到了。他沉默了。
“后来呢?”她问。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游丝,象一息叹气,可是他听到了,他又开始说了。
“她扑到了我的身上,抚摸我。我身上只穿着背心裤衩——我已经睡下了,我不知道敲门的是她……她抚摸我……我抗拒不了那种刺激。”
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他放开了她。她回到自己的枕头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典典!”
“嗯。”
“你能理解吗?”
“能。”
“真的?”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她看着天花板,轻声轻气地问。睫毛浓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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