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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4节(1/6)

在师里,在那个宽大套间的不眠之夜里,凌晨时,我决定当日就走,并且,不再来了。男女情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进,路在何方?退,退到哪里,像赵吉树他们那样——反目成仇?

早晨起床号刚一响我就往宣传科长家打电话请他订火车票,以免他出操走了。票是中午两点二十五分的,定好一点半送我去火车站。中午师部小餐厅加了几个菜为我送行,在家的几个师领导都来了,姜士安没来,去了坦克团,坦克团今天换主战装备。

我没有这个思想准备,本以为至少在午饭时肯定能同他见上一面。整个上午,我收拾东西,还书还资料,去政治部宣传科告告别聊会儿天儿,紧紧张张,忙忙叨叨,有意不去找他不打电话,潜意识是想强化那个我一手制造出的戏剧效果,看他吃惊,看他难过,看他不知所措,临分手前再抽空告诉他我为什么这样做,告诉他我那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给他留下通情达理深明大义的惊鸿一瞥。什么都想到了设计到了就是没想到他会不在。他没有告诉我他今天去坦克团,我没有告诉他我今天离开。

我没精打采情绪低落如丧考妣,仅凭羞耻心才没有当众哭出来,心里头又难受又委屈。还不能不应酬,不微笑,说告别话,说感谢话,吃,喝。吃完喝完说完回到房间十二点四十多了,直冲到桌前抓起电话就拨了他的手机。

“喂?”低而亮的嗓音,微微由下上扬。

“是我。”

“知道。”声音里笑意荡漾,毫不掩饰的喜悦、快乐,像个孩子,“吃完饭了?”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晚饭后就回去了。”他安慰我,声音里笑意愈浓,接着马上又道,“我回去吃晚饭!”

“我要走了,一点半……”

听得出来他大吃一惊,我本来就是要他大吃一惊,可为什么效果有了我会这样的沮丧?韩琳啊韩琳,你为什么就不能朴实一点纯朴一点该怎样就怎样顺其自然?你为什么一定要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害人害己呢?透过满眼泪水看了手表,五十了!电话那边他一迭声问道:“走?回北京吗?为什么?怎么回事?”不等我回答马上又道,“我马上回去!”

我等他。坐不住,站不住,只能在屋里来回遛,脚下发软,心里怦怦跳得乱了节奏;强忍着不去看表,感觉过了好长时间时才看一眼,刚两分钟,接着心中又悚然一惊:又过了两分钟!在这种对时间快与慢的矛盾渴望中煎熬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了汽车驶来的声音,驶近,吱,在窗下尖叫着刹车,咔,车门打开,咣,车门关上,脚步声,不一会儿,听到了公务员招呼师长的声音。我长长地出了口气同时最后一次看了眼手表,一点二十。……咔咔咔咔,皮鞋声沿走廊急遽走近,每一声都准准地踏在了我的心上,我站在屋中央一动不动谛听,全神贯注,都忘了该去提前把门打开。

门被扭开了——没有例行的敲门——他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隔着泪水看他,从头到脚,寸寸缕缕,点点滴滴:没戴帽子,脸色棕黑目光灼灼,身材保持很好如一个注重锻炼的青年人,校官军服挺括,两肩上肩章猩黄夺目……我看他,一句话没说,不知说什么,脑子里是空的,没有是非道德前景后果,没有权衡思量自尊虚荣,只想随着心的感觉而去,只想随心所欲,此刻哪怕有人告诉我我后半辈子会为此羞惭悔恨都在所不辞——我扑进了他的怀里,那个我暗暗渴望了多少回的地方。

没有一点意外没有一点惊讶没有一点犹豫他抱住了我,他的力气是那样大勒得我的肋骨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隔着双方的呢军服我感觉到了他心跳如雷。

“我马上要走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

“我不会再来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

在黑暗的眩晕中在剧痛的甜蜜中我更紧地抱住了他,他的确是干干净净的——此前我的这种说法仅是针对男人没有节制没有原则的性欲欲望而言——他的身上没有一丁点大部分男人身上那些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的气味,烟味,酒味,油味,汗味,呼吸味,一概没有,儿童一般,只有生活习惯极严谨规律卫生的人才可能做到这点。他高我半头,肩上肩章的一角生硬地硌着了我的一半脸颊,很疼,直疼入心。

“……问你个事儿吧?”我悄然说道。

“你说。”

“如果那时我回信说能,你能吗?”

“能。”

“不怕你爷爷,还有,部队的压力?”

“不。”

“为什么呢?”

“那时还年轻,从头来都行……”

而那时我却不能,也是因为年轻。那时我喜欢他却没有一点要向纵深里发展的意思。门户之见,虚荣心,世俗的势利,无一不控制、限制着我。世界上哪里就有什么纯粹的爱情了?所有的爱,无一不是各种条件比较平衡后的结果,才,貌,脾气,品性,成就,年龄,职业,金钱甚至国籍、种族、健康,就看你更在意什么了。在他的家中同陈秀得交谈时我曾想,看着她的苍老和蒙昧时想,倘若换了我,我能够为他做出她所做的那一切吗?答案是,能。我是一个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人,是一个受传统文化影响很深的人,我追求事业成功的男人,追求夫贵妻荣。倘若事先知道姜士安能有今天,我做得不会比陈秀得逊色。这就是我和陈秀得的本质不同,我的牺牲须有前提,像一个清醒冷静的投资者;陈秀得却是毫无条件,盲目盲从。不同的起点、见识造成了我们的差别,可见人之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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