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上市,不过十数年光景。二十五年前,有个叫余干臣的锡县人,从福建罢官回到原籍,设立起红茶庄,仿制功夫红茶,此茶全发酵,以高香闻名,茶师称之为砂糖香或苹果香,又被誉为'祁门香'。夷人饮时,加入牛奶、糖块,以为时髦。冬日腹寒,看客不妨以红茶暖之。
“八说信阳毛尖。信阳乃中原地带,大清国产茶最北的一个地区。外形细直圆光,多有毫毛,冲泡四五次,还有股熟栗子香。一年中只有九十天采摘期。此茶炒时,先用竹茅扎成茶把子,来回锅中翻炒,不像龙井茶,全部手工。外形要紧、细、直、圆、光,最是磨人工夫。
“九说太平猴魁,那是烘青茶的极品了。产在安徽太平猴坑,是这一两年刚被人家发现、藏之名山人不识的好茶。年前甫京销售尖茶的叶长春茶叶店去产地定货,路过猴坑,发现好茶,先取少量加工了,锡罐盛装,运往南京高价销售。因叶、杭两家有世交,待地送了一些来。信里还说了,此茶'两刀夹一枪',所以有龙飞凤舞、刀枪云集的特色。况且冲泡三四,兰香犹存,实不愧为魁尖了。”
说到这里,那人见里里外外已经围了几圈的人,才微微一笑,收了话头。
“云大爷,你要哪一种茶,只管开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忘忧茶庄,一向是来者不拒的。”
直到听完了这番话,那云中雕才醒了过来。闹了半天,这人是在奚落他无见识啊。云中雕脸涨得猪肺头一般红,嚷道:“大爷不要这些茶,大爷我偏不听你显摆!”
“悉听尊便。”那人收起竹简,影子一般,就滑进了柜台。
周围一群看客,围哄至此,不禁会心而笑。这个云中雕,立夏那一日被赵寄客一顿教训,杭人一时传为笑谈。今日又不识相,看他又会落个什么好下场。
哆嘤中有几个人识得刚才那个带着徽州口音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忘忧茶庄店堂掌柜,兼杭家的管家,名叫吴茶清。谁知这云中雕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在众人一片奚落中离开,上回已经败在杭家手下一次,这次若再败了,云中雕如何再在杭州城里做人?这么想着,他大吼一声“起开“,把左右噗嘤推得丈把远,一只八哥也顾不上了,扔在大茶台上,手里只捏着那大钢球,走到了柜台边。
他东寻寻、西看看,一副破脚梗相。别人也不知道他能看出什么破绽来,各人自顾做生意,谁也不再理睬他。
可巧,这时来了一个老太太,拿了六文钱,要买两包小包装茶末。这小包装茶,原本是林藕初出的主意,吴茶清不同意。直到过了庚子年,才松了口。林藕初说:“从前你说卖小包装反而添乱。过了庚子年岂不更乱,不怕那些八旗官兵再来找麻烦!”
“天不变,道亦不变,天变道亦变,这不是常理吗!”
卖了小包装麻烦果然就来了。接待的伙计,好巧不巧,恰是临时拉来顶班的撮着。他说了:“阿婆,对不起了,这是店里招揽生意的亏本买卖,每人只能限购一包的。”
阿婆听了连连说自己老糊涂了,怎么把店里的规矩忘掉了呢。
正这么说着,云中雕两只大乌珠子一弹,使劲一拍柜台,喝道:“我要做生意。”
柜里柜外一批人,都怔怔看着他,不知他又要闹出什么名堂。
云中雕见别人都注意到他了,便更得意,把那大钢球子往半空中一掷,又顺手接住,说:“我要买这茶末小包装的。”
撮着取出一小包,又伸出三个指头。
“要多少?”
“三文。”
“哦,我还以为是三干文呢!”
“不敢的。”
“好,给我包上。”
“大爷看清了,这茶末本来就是包上的。”
“小二,你也给我听清了,我要的是一千包。”
撮着一怔,这才知道,已经上了云中雕的圈套,心中便也发急了,说:“店里规定,只能买三文钢钢的。”
云中雕说:“我也没说买四文铜铀啊,三文铜钢一千包,这么便宜的买卖,谁会放手?”
“我们一次只买一包的。”撮着更急了,“你要买一千包,不是成心挑衅,不让我们做生意吗?”
“谁不让你做生意了?谁不让你做生意了?哈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陪,三千文钱就放在柜台上,大家看见的。一千包茶,快点拿来,再敢怠慢,云大爷我就不客气了。“
撮着对杭家最忠心耿耿,喉咙便响了起来:“不卖!”
“你说什么?你再敢说一遍!”
云中雕乌珠弹出,和他手里那只钢球一般地大小,撮着竟有些气怯,怔着,不知如何是好。
店堂里此时聚集了许多人,都被云中雕的气势压得大气不敢出。
奇了,那个影子一般滑走的吴茶清,此时,背着手,又水一样地流到众人面前。他捻了捻小山羊胡子,温和地对摄着耳语,说:“云大爷耳背了,你把刚才的话再跟他说一遍。”
有人壮胆,撮着立刻抖擞起来,大吼一声:“不卖不卖就是不卖!”话音未落,便把台子上那一小包茶也收了回去。
云中雕大怒:“你反了?我让你先尝尝云大爷的铁弹子。”他跳出二步远,右手一扬,一道寒光,那铁弹子扑面朝柜台飞去。众人大惊失色,一声“啊呀!”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茶清伯伸出胳膊,大张五爪,就势一擒,那只钢球,就稳稳地落在他的手中;而他的手,又恰恰在那撮着的眼皮子底下。
吴茶清也把那钢球往半空中一掷,又捏回自己手中,对众人作了个揖,道:“今日情形,在座各位都看见了。云中雕拿我杭家人的性命开了打。常言道以牙还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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