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行?不是说了,我那大勇子正报到美国去了,过就动身了呢。”
“可惜了你这身体。”
“无所谓无所谓,“杭天醉倒也是会自我解嘲,“潮门兄弟两个,一残一败,倒也算是患难与共。日后,找个机会,一齐去趟美国,什么博览会也不弄,玩自己的。“
“你这就玩了半辈子了,连大烟都给你玩上了,你也该是悬崖勒一勒马了吧。”
杭天醉作了个揖,道:“小弟我正要听你一番指教。你看像我这样一个无用的人,文不文,武不武,商不商,革命不革命,又有什么用处?再看这个世道,国不国,法不法,家不家,又有什么活头?我倒是真不明白你们这帮子人,穷折腾,倒让沈绿村这样的人折腾上去了。也不见得你丢了一只胳膊,就给你封个安邦大将军,从此一展宏图,救国安民。我想起你来,我就是要哭一场。中国哪里要你那样的热血男儿?更不要说我这样的废人败家子了……”
门外窗根上,靠着嘉和。他一眨不眨眼地盯着爹,胸膛满满的,被痛苦和怜悯胀得痉挛了起来。嘉草见了爹,要进去,被他抱住了,说:“小妹,这半个月,我们都不要去叫爹,爹要受一次考验呢!”
“什么考验?”嘉草问。
“大哥,你和她说什么,“嘉平也盯着屋里,却不满地对嘉和说:“让爹知道了,咱们的计划就不行了。”
那边屋里,赵寄客说:“我在山里,认认真真想个明白。中国的事情,要与西方接近,政体上的革命,固然是极重要的,好比一个人,总要有个脑袋,但是双足和手也总是少不得的。民众比如说是躯体,军队、司法是其双手,那么,双足又是什么?”
“你这个说法倒是有些新鲜,照你看来,那双足又是什么?”
“一为实业,一为教育。”赵寄客伸出两个手指头,“唯其国富民强,方有立足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唯其开启天资去其蒙昧,方有与各国比肩进步之智慧。没有这两条,今日孙中山,明日袁世凯,百姓管他孙下袁上,还是袁下孙上?”
杭天醉听了倒是依旧有几分犹疑,说:“这般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理论,我倒也是耳朵里刮到不少。立言者众,而行言者寡,不过清谈罢了。“
“正是要你我抓紧行之方有效嘛!”赵寄客说到此时,方才要入港了,“天醉,你我二人,不妨各选一足,为国为民为己,再拚搏一场,你以为如何?”
杭天醉有些茫然,说:“你看我这副样子,还能选择哪条足?”
“此言差矣。我赵寄客断其一臂,不能再挥戈阵前,尚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何况老弟尚有实力,胸有热肠,打起精神,开出一番天地,也是有可能的。“
这一番话,便把天醉煽动起来了,醉眼一睁,目光便火花一般闪耀起来,问:“老兄你说吧,你要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实话告诉你,我已选择了从事教育,你自然便只能从事实业了。干实业,也要立足一点,放眼全般,我看,你还是干你的茶叶老本行吧。“
杭天醉笑了,说:“果不出我所料,我知道你兜了一个大圈子,还是要我吃茶叶饭的。”
“莫非你真是吃厌了这碗饭?”赵寄容笑问。
“既然命里注定了要吃,也就谈不上厌不厌了。等我近日把身子调养好了,再来从长计议,赵兄以为如何?”
这么说着,他已经开始打起了哈欠。赵寄客晓得他这是烟病上来了,要找托词回圆洞门过病去了,连忙就站了起来,说:“天醉此言差矣,中国的事情,坏就坏在这从长计议上。这一从长,便从长了五干年。“
杭天醉站了起来:“好,就依老兄之见,明日便开始计议,行不行?今日你就住在这里,待我明日再来看你。”
赵寄客一把拦住了天醉,说:“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哪一个回不了头的浪子不是毁在这明日上?我看倒还不如从今日做起,从此刻做起最好!”
杭天醉这才有点慌了,扶着赵寄客的一只手,说:“寄客,你这是做什么,莫非今夜要留我在这里了?”
赵寄客正色说:“天醉,这是你的家,是你留我,不是我留你。只是我这一番重新出山,不只是看在你的面上,是看在弟妹和两个孩子面上,便也就顾不上你留我不留!你留我也留,你不留我也留,什么时候,你把这大烟戒了,我什么时候再打道回府。“
“你、你们,你们什么意思?莫不是串通好了要我受罪?“
杭天醉生气了,发了大爷脾气。
“是商量好了,要来救你的命!”绿爱把一罐子吃的闲食放在桌上说。
“那也不能这样绑票一样把我堵在这里啊!让我回去一趟吧,我明天一定过来。”
赵寄客一把握住杭天醉瘦骨磷峋的一只肩膀,说:“天醉J天醉,我已经弄不清,对你是恨之愈深,还是爱之愈深了。”
说完,一把拎起那只曼生壶,环顾四周,搁在墙角一只壁龛上,然后,掉头就走。杭天醉听了此话,一愣,人倒反而是僵立在那里了。半晌,清醒过来,听到咋喷一声,这才知道,他已经被家里人锁起来,强行戒烟了。
此一举,顿时使他百感交集,万般无奈,千种心绪,又对何人说?举目四顾,一榻、一桌、二椅,再看窗子,才发现窗子都已被大木条子钉了起来。
这不是活活地把他当了囚犯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大吼一声:“绿爱,你给我过来!”
绿爱根本就没走开,说:“天醉,我就守在门外。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
天醉此时已经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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