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带伤感的认同感。台灯的明暗光线下,他努力地想寻出老师羽田在这位隔代的后人身上的印记。他发现了这个小伙子下巴——略略兜起的发育的下巴中间,有一条竖着的若有若无的凹沟——毫无疑问,这是老师羽田家族的下巴。单单冲着这样的下巴,小掘都差一点要说出“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之类的话。但是就在他这样感情冲动的刹那间,他也没有忘记从下巴往上的观察,结果,他看见了一双纯粹的中国人的眼睛,中国人的目光。这种杭氏家族特有的目光,顿时就把羽田家族的下巴的特征掩埋了。就在那一刻,小掘想起了沈绿爱,他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有着一双和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一模一样的眼睛。
完了,现在,格局又恢复到从前小掘千篇一律在做着的,一个日本专政机关的官员对中国人的审讯。一切都是老样子的了,年龄,姓名,家庭地址,本人身份等等,只是多问了一道国籍。杭汉平静地回答“中国“,小掘就站了起来,绕着杭汉走了好几圈,然后,劈面就是几个耳光,杭汉嘴角就被打出血来了。小掘突然就用日本话吼叫起来:“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人?”
杭汉只管自己低头用袖口擦自己嘴角的血,没有理睬小掘。说实话,他回答国籍的时候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没有想到要专门因此而激怒小掘,他却不知道,正是因为他的下意识激怒了小掘,他想用两个耳光唤醒杭汉的大和民族的自尊心。然而这两个耳光和接下去的日语反而激起了杭汉的中国心,他不再理睬小掘。当小掘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再一次用日语叫道——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人——的时候,杭汉摇摇头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这一次小掘知道杭汉不是下意识对抗他的了,他竟然不肯承认自己祖国的语言了。他眼前开始出现老师年迈的背影。作为京 都著名的茶道师,他死后没有一个亲人来替他送葬——他们都在 遥远的中国江南,消息不通,路途不便。小掘从墙上取下挂着的 鞭子,有时候,他喜欢用鞭子把犯人的身体抽出花纹。可是今天 他没有这个雅趣,他一边拉着鞭子一边说:“你说什么,你说你听 不懂,我现在以你外公的名义用另一种语言教你说话,你很快就会听得懂了。”
他没想狠狠地揍杭汉。举起鞭子之前,还只想抽几鞭子教训一下。他经常以折磨犯人作为一种休闲方式,并且从中得出了许多技巧性的操作程序,比如先声夺人把犯人的威势先打掉,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在实践中他却不能完全服从于他自己发明的程序。他不能真的拿起鞭子而不狠狠抽,就像他不能真的举起枪来而不射子弹。他一举起鞭子,就成了另一个不能自控的人,他血液冲头,感觉中脑袋就涨得像个磨盘那么大。他浑身发抖,见了血就像抽了鸦片一样兴奋,甚至有一种浑身抽搐的痛苦的快感。此刻他也未能超越自己,他一边挥着鞭子一边叫着:“说,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杭汉却一声也不吭。这样,等小掘气喘吁吁清醒过来时,杭汉已经被他抽得昏死过去了。
这个倒在地上的血人一点也没有引起小掘的同情。相反,因为疲劳,他感到空虚。自从到了杭州,常常会有这种过去不曾有过的空虚感突然向他袭来,他扔了鞭子,一个人坐到台灯下去沉思默想了。
一会儿,他感觉到身后浓郁的黑暗中有人显现,他知道那必定是杭嘉乔。这个人同样让他讨厌,他便头也不愿意回一回,只是说:“把他押下去!他什么时候承认自己是日本人了,我什么时候放他。”
第二天小掘没有再提审杭汉。中午嘉乔亲自给杭汉送了一碗面条过去。杭汉躺在拘留室的烂草堆里,头朝里,眼睛肿得只有一条缝,手脚都动不得。嘉乔想,这一次小掘倒是真打狠了,要照这个打法,再提审两次,杭汉这条小命也就算完了。这么想着,他就挥挥手让身边的人都出去,然后才说:“不就是让你说你是日本人嘛。说一声日本人又怎么了,你本来就有一半是日本人。说了,也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你就可以回家了,何苦吃现在这种苦头?犯不着。“
杭汉的脑袋就移了移,同样肿得像个喇叭一样的嘴唇动了动,嘉乔连忙移过耳朵去听,他听到一声气息一样的字眼——你滚……
然后,他就想起来了,杭汉毕竟还是杭嘉平的儿子,节骨眼上他们多么相像。行了,当他们都死过了吧,夜里也不要睡不着了,杭嘉乔一边往外走着,一边摸着自己的肩膀,被绿爱咬过的地方,这会儿又突然痛起来了。
另一个与杭家有着姻亲关系的人,在第二天傍晚时分,与这个关押在陈家后花园厢房中的特殊的犯人,也有过一个初初的照面。不过他连一句话也没有和杭汉说,他就像一个与杭汉毫无关系的陌路人一样,从他关押的拘留所门口,一声不响地走过去了。
南京维新政府特派员沈绿村,此次来杭,乃是专门为了配合日方调查杭州市长何措被刺一案。自1938年5月维新政府成立之后,不过一月,至6月22日,维新政府的浙江省政府与杭州市政府,也就同时成立了。市长何措,乃是沈绿村的老相识。这个福建闽侯人曾在日本帝国大学学医,后来又出任国民政府驻日本和朝鲜等国的总领事及外交部参事。沈绿村与他经历相似,政治见解也惊人地一致,到末了,绕来绕去,还就是绕到一条道上来了。两人都以老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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