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5/8)

的孙子得茶沉默了一下,才说:“快了,他的未婚妻已经来和他登记了。”

嘉和这才不追问,只说:“别忘了买九芝斋的椒桃片。”

搁了电话,他还在想自己的心事,慢吞吞地往回走着,却听来彩叫道:“杭先生,你怎么就那么走了?”杭嘉和回过头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她,把她看笑了,却伸出手,说:“暗,拿来。”杭嘉和这才想起自己没有付电话费,连忙口里说着对不起,把零钱就交给了来彩。来彩一边数着一边说:“真是儿子像老子,上回方越来打电话,也不付钱。”嘉和一听连忙又说:“我付,我付,我替他付。”来彩挥挥手,说:“好了好了,谁要他的钱,他一个人山里头改造,也是可怜。”嘉和连忙也挥手,意思是叫她不要再说下去。这个来彩,一点也不接令子,反而还问:“你们家方越怎么还在龙泉烧窑,他的右派帽子什么时候能摘?”

嘉和真是怕听到“右派“这二字,摇着头对付着逃一般地退了去。转过巷子的弯,才松了口气,一件心事刚放下,另一件又被捡了起来。

这件心事,正是和得茶刚才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吴坤有关。

1945年抗战胜利,杭、吴二姓的冤家对头就此结束。两个家族,一在浙,一回皖;一在城,一在乡,互不交往,更无音讯,半个世纪的纠缠,似乎已经被时光顺手抹去。谁知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杭嘉和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北京寄来的,自称吴坤,和杭家的老相识吴升是亲戚,算起来应该是吴升的侄孙。信里说他从小就不止一遍地听老人说过杭家与吴家的生死之交。老吴升虽然早已死了,但吴家人都知道,当年他是如何背着那忘忧茶庄断指的杭老板死里逃生的。这个名叫吴坤的年轻人,自称刚读完北京名牌大学的硕士学位,因为女朋友大学毕业分到了浙江湖州,所以他也想往浙江方面分。但是在浙江他没有一个熟人,想来想去,只好与久无交往的杭家联系。他还说,他已经打听了,听说您抗老先生的孙子杭得茶就在江南大学留校任教,和他一个专业,都是修史学的,能否请他帮忙打听一下。

杭嘉和抚着那根断指,思忖一夜,第二天就专门从学校叫回得茶看信。信是黄表纸,印着红色竖格子,字是毛笔小楷,透着才气和功夫,这样的行书拿去,哪个老先生看着都舒服。得茶倒是高兴,说:“我们系里,宋史一向就是研究的强项。这个吴坤修的是北宋那一块,再接着研究南宋,那是最完整的了。我先到系里问一问。“

嘉和心里一阵暖,看了看孙子,除了戴着眼镜之外,他和儿子杭忆长得真是像。得茶三岁以后就回到爷爷身边,他连一天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但在许多地方,却惊人地继承了他那位年轻诗人烈士父亲的品性——比如他身上的那种潜在的浪漫和无私。所以1958年大跃进,少年杭得茶带着一群人来拆他们忘忧茶庄的那扇楼花铸铁门时,杭嘉和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事先这个宝贝孙子已经把叶子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收去大炼钢铁了。不过,当得茶把茶庄那张有乒乓球桌那么大小的茶桌也搬出去的时候,嘉和还是真正心疼了。对他而言,这绝不是一张单纯的桌子啊。再说,他们要桌子干什么呢,桌子又不能大炼钢铁。

他心里想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叶子就忍不住先替他说了。叶子拉着孙子,小心翼翼地问:“茶茶,你们要茶桌干什么?”他们的宝贝茶茶奇怪地看着他们问:“爷爷奶奶,我们要茶桌干什么?”

这一句话就把两位老人全问傻了。他们面面相觑,回答不出。他们的茶庄早已公私合营了,来卖茶的人早已没有先在茶桌上品一杯的习惯了。至于一起在茶桌前斗斗茶、看看字画的雅兴,那根本就是前朝幻影,不提也罢,若提,自己都有恍若隔世之感了。

烈士子弟杭得茶的性格在三年自然灾害之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当然不能仅仅归于他的吃不饱。他是在这期间进人大学,并开始和杨真这样的人真正开始接触的,杨真的思想、学说和遭遇很深地影响了他,甚至影响了他的性格与为人处事,直至影响到了他对学业的选择。

此刻,孙子的热情感染了爷爷。杭嘉和可以说是很久没见过得茶眼里燃烧起来的这种热情了,这是一种既为之担忧,又为之欣慰的热情。这份热情也多少消解了因为这封信给他带来的忧虑。杭嘉和已经老了,从他饱览的人生中可以得出一些神秘的不可解释的箴训,比如过于巧合的事,往往是某些事件发生前的征兆。在这封年轻人的信中,虽没有看出过于巧合的机缘,但想起吴家,杭嘉和的感情依然是十分复杂的。

杭嘉和的预感没有错,得茶在得到系里的肯定答复之后,写信给北方的吴坤。果然第二封信里,就出现了年轻人火热的倾吐。得茶看信的时候,激动得信纸都发出了嚷嚷的声音,像饥饿的蚕正在吞吃着桑叶。果然世界既大又小,生命处处设置机缘,原来吴坤的行动里有着这么强大的内在的逻辑;原来他的那位名叫白夜的女朋友、那位名义上是北京某位德高望重的老干部的女儿,实际上却是杭家的老朋友杨真先生的亲生女儿;原来她自愿从北方分到这江南小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离她的生父近一点,杨真先生不是正在湖州长兴的顾清山下劳动改造吗;原来他是那么地爱他的女友,她是他的全部生命,是他的永恒的女神,是他的命运,总之没有她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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