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面的书籍,有博物馆的编目,他像个小孩一样,生命对他来说似乎才刚刚开始,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他感兴趣的一切。他在市立图书馆埋头苦读,翻阅那些老版的百科全书,欣赏着书中精美的插图。当他再次阅读屠格涅夫的小说时,尽管耳边尽是城市的喧嚣,可心里听到的却是火车上他所感受到的沉寂。晚上,当他改变路线,从犹太博物馆门前经过时,当他沿着马恩河行走时,当他周末从城市的一头走向另一头时,他听到的是同样的一种沉寂。
“这种沉寂一段时间后开始占据我生活的许多方面,我开始感觉不到创作诗歌时应有的那种撞击我心灵的声音。”卡说道。“我本来就不和德国人交流。土耳其人认为我有知识,有头脑,却有些不正常,和他们的关系也不怎么好。我不同任何人来往,不同任何人交流,诗也不写了。”
“但报上说今晚你要读最新创作的诗。”
“我没什么最新的诗,怎么去朗诵?”
除他们之外,糕饼店屋子的另一头靠窗的一张光线较暗的桌边,坐着一个矮小的年轻男子和一个中年人,中年人瘦瘦的,样子很疲惫,耐心地向矮个儿说着什么。透过他们后面的大窗户可以看到糕饼店霓虹灯招牌散发出的粉红色光线照在鹅毛大雪上。而远处的另外一个角落里,另两人那么投入地谈着什么。像是哪部蹩脚的黑白电影中的一个场景。
“我妹妹卡迪菲第一年没考上大学,第二年考上了这里的教育学院。那边,在我身后,坐在屋子另一头的那个瘦瘦的人就是学院的院长。父亲很喜欢我妹妹,母亲在车祸中去世后,父亲便决定来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三年前父亲来这里后,我就和穆赫塔尔离了婚。后来我们一家三人便住在了一起。那个充满死亡叹息和幽灵的旅馆是我们和亲戚们一起经营的。我们自己住了三个房间。”
卡和伊珂在大学和在左翼组织的那些年里没有过任何接触。十七岁时,当卡走在文学院那高顶的走廊时,他也和许多人一样,立刻注意到了美丽的伊珂。第二年,发现她已经成了同一组织的诗友穆赫塔尔的妻子。他俩都是卡尔斯人。
“穆赫塔尔继承父业,当了阿尔切利克公司和阿依戛兹公司的代理。”伊珂说。“我们回到这里后,一直没孩子,因此,他们带我去埃尔祖鲁姆,去伊斯坦布尔看病,但没用,我们便离了婚。但穆赫塔尔一直没再婚,反倒献身于宗教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把自己献给宗教?”
伊珂没回答,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墙上的黑白电视。
“为什么这个城市大家都要自杀?”卡问。
“不是大家都要自杀,是姑娘们和少妇们,”伊珂说:“男的献身于宗教,女的则要自杀。”
“为什么?”
伊珂看了卡一眼,这一眼,使卡感到自己问问题和匆忙找寻答案时有一种失礼,有些令人讨厌。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关于竞选的采访报告,我有必要同穆赫塔尔见见面。”卡说。
伊珂立刻起身走向服务台,打了个电话。“五点前他都在市党部。”她回来坐下说,“他等你去。”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沉默,卡感到很不安。要不是路封了,他现在就会坐上头班长途汽车逃离这儿。他对卡尔斯的黄昏,为这里被遗忘了的人们深感同情。他们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了飘雪。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就像那些时间充裕、对生活满不在乎的人们那样望着雪。卡感到自己很无助。
“你真是为写有关选举和自杀的事情来这里的吗?”伊珂问。
“不,”卡说,“在伊斯坦布尔听说你和穆赫塔尔离婚了。我来这里是想和你结婚。”
伊珂一下子笑了出来,把这当成一种开心的玩笑,但不一会儿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卡从伊珂的目光中感觉到她已洞察了一切。她的眼睛似乎在告诉他说:“你应该稍稍掩饰一下自己的真实意图,机智地和我套套近乎,说些动听的话。可你却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你不是爱我,不是觉得我与众不同,而是因为我离婚了,想起了我的美貌,认为我在卡尔斯生活是一种落后,因此才来到了这里。”
已经备感羞愧的卡坚决地想要惩罚自己图谋幸福时厚颜无耻的做法,他想像着,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伊珂将要道出最残酷无情的事实:“使我们走在一起的恰恰是我们对生活期待的落空。”但是伊珂所说的话却完全出乎卡的想像。
“我一直认为你会成为一个好诗人,”她说。“恭喜你写了那么多诗。”
同卡尔斯所有茶馆、饭馆和旅馆的大厅里一样,这儿的墙上没有挂令卡尔斯人引以为豪的本地群山的风景画,而是挂着瑞士的阿尔卑斯山脉。刚才给他们端茶来的那位上了年纪的侍应生,坐在堆满糕点和巧克力的托盘间。在昏暗的灯光下,糕点的油和巧克力锡箔纸闪着亮光。他靠近服务台,脸朝着他们,背对着后面的桌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挂在墙上的黑白电视。卡不敢看伊珂的眼睛,此刻他的眼神在游移的过程中被电视里播放的电影吸引住了。电影中,一位身穿比基尼、金黄头发的土耳其女演员在沙滩上奔跑着,两个蓄着胡子的男人追逐她。突然,坐在糕饼店另一头昏暗桌旁的那个小个子站了起来,拿枪对准了教育学院院长,开始说些什么,但卡一点儿也听不清楚。之后卡才明白,当院长回答那个小个子时,这小个子开了枪。卡不是根据模糊的枪声,而是看到院长摔倒,才明白他已中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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