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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的日子里我去找许森(3/6)

和一个家庭。

我乱糟糟的想不清楚。不管想清楚了还是没想清楚,事情—到了脑子里,欲望和激情就全部消退了,我没有从瀑布的顶端顺流而下掉入水中,而是从空中落到了沙滩上,冬的一下。

有什么事情比自己的错觉更糟糕的呢?或者叫作判断失误,或者叫作期待落空,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现在对一切细节都没有记忆,也不知道将来有一天是不是能回忆起来,在我混乱的绝望中浮上来的只有那句话,那是几句话,从我的校友、出版社的领导嘴里说出来,他是转述,但我直接听到的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从天花板和他的办公桌传过来,显得有点奇怪,我不知道到底是他的声音还是别人的声音。这个声音说:那天你来社里,有个副社长在楼道看到你了,他的意见是,出版社的女编辑,既不要长得太难看,但也不要长得太好看,生活方式既不要太守旧,但也不要太新潮。

女编辑,不能难看,也不能好看;不能守旧,也不能新潮。

这几句话在穿越了我的大脑嗡嗡作响的混乱和颠三倒四的翻腾之后,自动排列成了以上的形状,关键的词就像一些坚硬而有着怪异生命的角质植物在一片语言的草地上耸立起来,对,它们自己有生命,像一些精灵,自己知道应该以什么方式排列,怎样最有力量、最简洁。它们一个字一个字敲击着我的身体,像一些凶猛而又壮硕的蚂蚁(不是生活中我所看见的蚂蚁,而是某种像木偶一样动作僵硬的机器蚁,是这个机器时代的产物)一只又一只地穿越我的心,它们这些外星蚁、机器臭虫,冰冷而坚硬,它们完全不是肉做的,没有血,它们永远不会知道人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它们在穿越了我的身体之后又手拉手围成了一个圆圈,把我紧紧地围在了中间,一点空隙都没有。女编辑,不能难看,也不能好看;不能守旧,也不能新潮。它们的嘴一开—合,整齐地朗诵出以上的句子,它们的声音既是蚁语又是雷鸣,我被圈在圈子里,任何方向都能看见它们洞黑的嘴张开又闭上,如果我闭上眼睛,我会误认为这是某种童谣或民谣,我一睁开眼睛就意识到它实际上是咒语,它布满在空气中和石头里,街道、汽车、电线、煤、烟囱,处处都有它的影子,然后在某一天,它们聚集到一个人的身体里,排着队,从这个人的喉咙里整齐地蹦出来。

就是这样。

对,我现在想起来一点细节了,我首先想起来的就是石灰的气味,这幢灰色的大楼内部的墙壁正在粉刷,它又灰又旧,已经几十年,岁月一层一层堆积,在堆积中腐烂和陈旧,散发出朽坏的气味,令人感到不祥、沉闷,无法振作。因而每年都要粉刷一次,用一层石灰水把一切都覆盖住,使它看起来干净而纯洁。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一个人提着一桶放着一个长把刷子的石灰水,他蓝色的衣服沾上了一些白色的斑点,我朝两头光线昏暗的走廊张望了一下,看见一个粗糙的木梯子正立在一头走廊的灯光下,两腿叉开,恰是一个冷漠而高大的男人形象,它让我想起活体试验的主刀人、监狱外手持电棍的狱卒,往太平间抬尸体的人,或者是来自太空眉脸不清毫无感情的太空人,这个形象使我感到恐惧和不祥,我上一次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没有,它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我走上楼梯,感觉一点都不好,迟疑和惊惧尚未消散,楼梯正对着的一大块墙壁上是个大橱窗,里面展示着该出版社出版的经典名著,这是出版社辉煌的实绩和端庄的面孔。我在橱窗跟前停了下来,我从它的玻璃上看到一个女人面容忧郁,她理着很短的头发,穿着低领黑色紧身毛衣,脖子中间有一颗亮晶晶的水滴,像一滴在阳光下闪光的真正的水停留在那里,毛衣的外面她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短风衣。上一次来找校友我也是这样打扮的,我也曾站在橱窗跟前看,那时候我目光明亮,显得富有生气容光焕发,我不知道问题是不是出在这里。我回想起上一次我站在橱窗前,是有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是一个岁数不小的男人,我没有正面看到他,不知道他的面容,他也许就是出版社的另一个头,他看了我好几眼,我没有去找他,我从橱窗的玻璃上看到了他的身影,这样一个模糊的身影就能对我的生存构成威胁,这到底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到底算难看,还是算好看,到底算守旧,还是算新潮。我想我正是中庸无比的啊!正是既不难看也不好看,也不守旧也不新潮,我不知道他从我的脸上和身上看到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看,看到的只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来求职,却没有去找他。

我从出版社的大楼出来,阳光一片冰冷。黄色的光照射在我皮肤上就像秋天的雨,使我身上一阵阵发冷,我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这种颜色的光线在我皮肤上产生的截然不同的感觉使我感到陌生极了,天空和街道,汽车与树木,全都由于这种质地奇怪的阳光而显得奇怪和恐怖,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本来就隐藏在这些事物的背后,时候不到我发现不了它们。黄色的光,黄色的光线到底来自哪里呢?

我身体的水分在干枯,我站在大街上,像一种没有根的植物,在黄色的光线的照射下迅速枯萎,我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枯草一样轻,像灰烬一样轻。风一吹,我的手臂就会像翅膀似的扬起来,我的整个身体都会飘到空中,而这种冰冷的黄色光线仍将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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