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影子就是小梅。
我脱掉我的上衣,凉气从前胸后背同时灌到我的气管里,我一下又打了几个喷嚏。喷嚏使我从小梅的影子变回了大头。
如果我不打喷嚏,我也随时会变回大头,我从这边走到那边,有一两只手会碰到我,他们在我身上抓一把,抓到骨头他们就知道我不是小梅。这使我觉得自己是妖怪,我的武器就是自己的影子。
我许多次代替小梅躺在稻草垫上,老大一次次地脱我的衣服。他不再需要我讲,他把我当成一个女人,一次次把我压在身子底下。他有时候让我用嘴当女人。
因此我很快就不用靠着尿桶睡觉了。我的铺位紧靠老大的铺,他不让我倒便桶,让他们把好吃的给我。我想起细胖给小梅的煎鱼,我和他给“七姐妹”歌舞团送的白菜、茄子、花生,只有土豆大的萝卜和偷来的肉骨头。
老大的身体有一股炒糊的麦子味,他说我身上是一种烤土豆的味,虽然我瘦,但他特别喜欢我身上的味道。他使劲撞击我,每一次都发出嚎叫声,但他有时候抚摸我,好象也有点心疼我。
有很多次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大头还是小梅,或者是我脑子里的瘤子。
号子里经常打人,每一种打法都有一个菜名。一共有三十六道菜,是三十六种打法。我只见过其中的几种。红烧狮子头,是揪着头发打。炒黄豆,把人推来搓去。用尿浇,是腌咸肉;抬起来摔,是爆炒腰花。扒光衣服打,是烤全羊。
因为老大,我一次都没挨过打。
进来过一个复员军人,他说他是冤案,不愿跟我们同流合污。这样,他每天都吃到一个“菜”。到第五天,天还没亮,他在地上滚成了一团,嚎叫夹杂着呻吟,但老大不让人理他,所有人都靠墙站着,直到政府来人。他吞了牙刷,自杀,但没成功。政府给他吃菜,把牙刷拉出了来。他没死成,转到别的号子去了。大多数人没有他的血性,只打一顿就够了。
发烧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奇怪。我躺在原地,我的瘤子带着我的眼睛飞到半空中,它看见大头躺在看守所的稻草垫上,两眼发直,像一条狗。
我的瘤子比我记得的东西更多,它飞翔在王榨的上空,看见猪和狗,蜻蜓和蚂蚁,地里的油菜和我床上的南瓜,一条叫做妞儿的牛,看见我的腿根飞速成长变硬,以及二皮叔、我奶奶、三躲、四丫姨,还有花痴和双兰,细胖小梅和小秋,还有打架的时候飞舞的拳头、明亮的土铳。所有的人和事都在飞奔。万物都在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