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教授心里一紧。他走进客厅,看见一个穿着考究戴着礼帽的男人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藤箱,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童教授没认出这个男人是谁,又担心自己惊诧的表情得罪客人,他急忙舒展眼角,嘴角上翘,说:「有朋自远方来啊!
哈哈……不过,实在惭愧,年事已高,不免健忘,恕我眼拙,请问你是……」夫人急忙插嘴说:「哎呀,你的眼神真的这么糟?看看,他真的老了。」她转向来人颔首致歉,然后又转回到童教授这里,「教授,你再仔细认认!」
童教授双手拄着拐棍,虚着眼睛,尴尬地笑着,还是没有认出。教授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蔑视他的眼神儿和记性。他这辈子接触的人太多了,尤其学生,一茬又一茬的,从日本到上海,再到重庆香港,谁也无法数清他到底教过多少学生。
他不可能把他们全都记住。所以,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以各种名目出现的同学会,学生们热情洋溢地邀请他参加,他都以各种理由婉拒。如果来客再不自报姓名,他脸上的笑容肯定不会保持太久。「童教授,我是张幕。」来人也想结束教授的尴尬,他摘下礼帽,自我介绍道。
「张幕?」童教授嚼着这名字,脑子里迅速搜索着。「张幕……」来人继续提醒着。童教授一拍脑袋,好像能把这个人从脑袋里拍出来。他做到了,的确拍了出来,他记得张幕。「哎呀,是张幕啊,」教授激动地拉着张幕的袖子,「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
你告诉过我,你的名字是你父亲从杜甫他爷爷杜审言的五言律诗『解绅宜就水,张幕会连沙』取来的,看看,我的记性没错吧?」「没错没错,教授的记性真好!」说到这里,童教授不禁感慨万千。当年在震旦大学,教授就很欣赏这个学生,也很看重他的才华,甚至曾有意把女儿的终身托付给他。
教授的女儿叫童笙,长得非常漂亮。她皮肤白皙,眼眸又深又黑,性格活泼可爱,喜怒张露,很惹眼。当年震旦大学里有很多学生追求她,她都没看上眼,她的眼里只有张幕。如烟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教授眼前,让教授的大脑有些恍惚。
夫人在旁边碰了一下教授,教授这才清醒过来,「快坐快坐!」教授拉着张幕的胳膊,胡子微微颤抖着。其实,不能怪童老一时没有认出张幕。岁月是最残酷的化妆师,张幕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学子,一下子变成两鬓斑白的中年人,谁也不可能一眼认出来。
「这个……」教授忽然发现张幕额头上的伤疤。张幕摸了摸额头,不好意思地说:「时光镌刻的,磨不掉。」一旁的夫人更加唏嘘,「唉!这孩子遭了多少罪啊!」张幕搀扶着教授,一同落座。张幕动情地说:「十多年了,我真的很想念你们,你们二老可好?
」说着,眼眶便潮湿了。「我们都好,都好……童笙上个月还念叨过你,说你可能已不在人世,不然,怎么……」张幕抓紧教授的手,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是啊,是啊!」「教授的腿有些好转吗?」张幕问。教授敲着自己的腿,说:「唉,这辈子恐怕也好不了了。
」张幕过去只知道教授有一条伤腿,但教授从没说过为什么受的伤,他也从来没有问过。现在看来,教授的伤腿可能与在柏林的那段生活有关。当年苏联在柏林投下不计其数的炸弹,整个柏林都是残垣断壁,没有一块好地方。局座在介绍这次任务的背景时也交代过,教授是从废墟爬出,才得以活命的。
也许,或者肯定,教授的腿就是被苏联的炸弹炸伤的。张幕和教授在交谈的时候,站在一边的教授夫人悄悄擦起了眼泪。夫人身材不高,微微有些发胖。她的两鬓花白,皱纹也爬满额头眼角,但眼睛仍然像年轻时那样炯炯有神。
她上身穿一件白色的薄毛衣,下边是一条黑色的裙子,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皮鞋,看得出来,夫人对自己的衣着非常讲究。她当然记得,女儿童笙当年最爱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十多年前,教授夫人把失魂落魄的张幕从湖边带回到家中。
他们得知张幕心仪的女同学杨桃跟另一个男同学李雨情定终身,他悲痛至极准备自杀。教授听说后,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他。为安慰张幕,夫妻二人还命令他每个周末必须到教授家去,给他做美味佳肴,像亲人一样对待他。这时,教授家女佣韩姐走了过来,端来一壶刚沏的龙井,放在张幕面前的桌子上。
韩姐名叫韩蓉,大约40岁,白白胖胖的,穿着中式斜襟布衣,宽裤脚,下面是一双干干净净的黑布鞋。教授以前的女佣去年刚去世,韩姐是童教授大学里一个姓胡的老勤杂工介绍来的。一年多来,韩姐的表现相当称职,教授夫妇对她非常满意。
夫人示意韩姐退下,她自己亲自把茶倒给张幕,然后用埋怨的口吻说:「你也是,这么多年,没有你的一点消息,我和教授经常念叨你呢!」张幕起身给夫人鞠了一躬,「夫人……」他怯怯地说,「望您见谅!近十几年时局繁乱,国内党阀纷争,加上中日之战,国人颠沛流离,居无完巢,性命难保,何况天南海北这么大,寻找一个人真的很不容易。
我打听过你们二老,没有任何消息。」童教授向夫人摆摆手,说:「子晨啊,这事不能怪张幕,自20世纪以来,国内就再没有安生过,尤其中日战争,对中国来说,就是一场世纪浩劫。不算中国军人,光是无辜百姓,就有1700多万人死亡失踪。
唉!中日本是一衣带水的邻邦,如今沟壑之深,其仇其恨其伤,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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