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了吗?你去买点早餐吃吧!早上饿着肚子不好。还有,这摞报纸我不要,你拿去卖了,丢了太可惜了。」报童眼里再次放出光芒。「也许,」他再次摸了摸报童的脑袋,「小家伙,我们还会见面的。」张幕拿着报纸,提着藤箱走了。
走了20米左右,他想回头跟这个小孩再说点什么,比如说很喜欢他,但报童已经没了踪影。他叹了口气,目光重新严肃起来。他来到街边一排长椅前,先掏出丝质手帕仔细擦了擦长椅,然后小心翼翼坐了下去,好像害怕椅子上有钉子扎着他。
坐上去后,他又挪挪屁股,确定椅子是安全的,再确定藤箱紧挨着自己那双鋥亮的皮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摊开报纸。看得出来,他做事谨慎、一丝不苟。这样的男人多少有点偏执,工作起来,侧面看去像是一个雕塑般的剪影,让有点文艺腔的女人顿生爱意。
这时,有个上了岁数的穿旗袍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白发苍苍,细眉朱唇,但是满脸皱纹,右腋下夹着一根檀木拐杖,右腿悬空。旗袍的样式已经很旧了,与现在的领高摆低、风格简洁不同。她的旗袍还停留在20年代,领口高耸,衣襟绣花,长袖过腕,奇怪的是,开衩却高,露出皱巴巴的大腿。
那根质量上乘的单拐似乎高了点,她整个身体向左倾斜,似乎随时可以倒下去。从老妇眉宇端详,这不是文艺腔的女人,年轻时不是,现在更不是。她年轻时可能是颇有几分姿色的妓|女,纨绔争宠,恩客如蜂,现在老了,没人搭理,就像块被谁丢弃的破绸布,不扯都皱。
一个女人的好时光就那么几年,然后迅速枯萎、凋谢。他叹着气,目送着老妇,直到那个苍老的背影斜着拐过前面的街角,这才把眼睛收回来,浏览起报纸。婚姻嫁娶、生老病死、租房置业、电影广告,这些东西都不是他想看的,他的兴趣在时事评论版。
他翻到那个版面,找到那篇文章。文章占版面一半,对惜版如命的《大公报》来说,这样的长篇大论是很少见的,足见这篇文章的重要性。文章的标题,也不是他想看的,他感兴趣的是文章作者。文章的右上角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加粗的黑体字:博人行。
这正是他要找的人。毕打街尽头,那幢英式别墅的主人,物理学教授。他的真名叫童江南。童教授早年在日本早稻田大学任教,后携夫人刘子晨和女儿回到国内,受聘于上海震旦大学理工学院。当时,张幕正在震旦大学求学,在那儿,他认识了童教授一家。
战争爆发前夕,教授举家迁往重庆,后经朋友引荐赴香港大学任教。1941年香港沦陷,港大本部大楼遭日机炸毁而停办,童教授去向不明。也许就是这期间,他去了德国。1945年香港大学复办,他又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当然,香港大学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博人行。这么多年没见,他想知道教授的思想轨迹到底是怎样的。于是,他认真看起了教授的这篇文章。看了大概三分之一,他不想再读下去了。文章充满挑衅,好像党国欠中国人很多账,早点垮台是人间一大幸事,同时,文字间掩饰不住一种令人厌恶的期盼。
有十多年没见到过教授了。他自言自语道,站起身,收起报纸,提着藤箱,朝那幢别墅走去。童江南戴着老花镜,靠在书房的沙发上,一边啜着牙买加蓝山咖啡,一边翻阅昨天的《大公报》,上面刊登着他用化名撰写的文章《中国:用历史照亮未来》。
文章像一注新鲜的水流,清新隽永,沁人肺腑,字里行间洋溢着改朝换代的味道。他知道,这篇文章对眼前国内形势分析得相当透彻,对国民党政府的鞭挞入木三分,同时,也毫不掩饰地讴歌了强力崛起的新势力。这篇文章势必会在全国尤其海外引起强烈的反响。
他的注意力全灌注在字里行间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家庭将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相反,他觉得最近的日子特别滋润。有两件事让童老心里非常受用。一是上个月六十大寿盛大庆典。花甲之年,耳聪目明,精神矍铄,儿孙绕膝,就好像辉煌的人生谢幕前接受的掌声,浓烈而持久,又好像人这一辈子的一个节点,任何人站在这个节点回眸往事,都会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二是有人悄悄带话,真诚地邀请他到北方,为将要执政的新政权助一臂之力。后面这一消息让他觉得自己年轻了20岁,还有什么能比这消息更让他兴奋的呢?多少年来,他早已对蒋介石政府彻底绝望了。观其相,闻其言,他断定蒋只有偏霸之才,根本无力拯救危难中的中国。
他曾以为,这片古老的土地将会像一艘破烂不堪的大船,倾翻于凶猛的大江大浪中。谁知道,一股崛起的新势力生生把它从泥淖中举了起来。他分明看到,中国还有救,还有希望。如今,曾几何时的所有沮丧,都被「北方」这个字眼给化解了。
这是一注强心剂,让童老勃勃蓬发,返老还童。一缕阳光从窗棂斜着射进来,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它肆无忌惮地从墙壁折回,落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又从茶几散开,把童老映射成一尊半透明的雕像。天开始热了,一股股热浪从维多利亚湾袭来,渐渐灌满书房。
童老摘下老花镜,放下报纸,准备脱掉披在外面的单衣。突然,夫人刘子晨的声音从客厅传进书房,声音中伴随着急切与兴奋:「教授,教授!快出来!」童教授一愣。他起身,抓起拐棍,边往外走边问:「什么事啊?慌里慌张的。
」「教授,你看看,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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