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就坐到一起又吃又喝。大脚喝酒喝多了。一则是因为置了地高兴,二则是觉得酒钱他出了一半,如果少喝了就有点吃亏,所以直把脸弄成酱紫色把脑壳弄成一个轻飘飘的葫芦才放下筷子。费大肚子也喝多了。他眼泪汪汪的,瘪着一张没毛的“嬷嬷嘴”说:“我是个人吗?
我不是人呀!天底下找不出我这样的……”大脚虽有些醉,但这话还是听见了。他打一个酒嗝指着费大肚子的鼻子道:“你懊悔了是不?你懊悔了也无用!文书在咱怀里揣着呢!……你不是人?你真不是人!你卖地,那地是能卖的吗?
你卖了!你真不是人!费大肚子你真不是人!……”宁学诗的儿子见他这个样子,便扶起他送他回家。一路上,大脚还是嘟哝不休:“费大肚子不是人!费大肚子不是人!……”到了家中,家明两口子正在院子里逗着小孩玩,绣绣正教枝子做针线,玉则坐在墙根呆。
大脚从怀里掏出文书向儿子儿媳面前一扔,醉醺醺地说:“看看吧!看看吧!三亩好地呀!都是你们的!都是你们的!你爹不是个孬泥碗子!……”没等儿子儿媳做出反应,他跌跌撞撞去堂屋床上一躺,嘴里还是咕咕哝哝:“你爹不是孬泥碗子!
不是孬泥碗子!……”咕哝几声,便打着呼噜睡了过去,妻子儿子走过来说了些什么他一概听不见了。他被闺女急促推醒时屋里已经黑朦朦的了。闺女喊:“爹你快起来,俺小舅跳井了!”大脚乍以为是做梦,等看清枝子的焦急模样后便一跃而起,一歪一顿地向外面跑去了。
跑到井台上,那里已经围了许多人。在往人堆里挤时,他听人们在七嘴八舌地议论:“不是跳井,是他自己踏着井边下去的!”“下去干啥?不是找死?”“快把他弄出来吧!”“弄他干啥?一个熊地主羔子,淹死就淹死!”…
…待大脚终于挤进去,现妻子正趴在井台上。绣绣带着哭腔喊往井里:“玉,你好好抓住石头,家明去拿抬筐去了,这就来捞你!”大脚弯腰勾头向下一看,深深的井筒子里是一片黑。看了一阵子,才隐隐约约看见在那井水里,一个脑袋正露在那里,旁边井壁的石头上则有着一双手。
他起身把棉袄和鞋一脱,再往下一蹲,人就下到了井里。天牛庙村总共三口井,位于村中央的这口井最深。因为打水时有时出现铁筲掉到里面的情况,大脚曾下过这井几次。此刻,他分开两腿,用脚尖踩着井壁的石缝,一点一点下去了。
他知道,此时井里的水有一人多深,玉如果不抓住井壁上的石头,肯定会被淹死的。所以他一边往下走一边大声说:“他小舅你千万别松手!千万别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