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眉。先室,俺只为套书信的贼施计;贤妻,俺若是昧诚心,自有天鉴知……
这曲《雁儿落》是《荆钗记》中王十朋祭祀亡妻的唱段,极是流行。酒已半酣,许多人跟着点板打拍、轻声哼唱。那边刘兴治持杯不动,呆呆地听着,眼眶里竟盈着泪光。他的部下都不敢看他。孙元化瞅着他暗自嗟叹,知道他不只是因为有了酒意。这次事情完满解决,表明自己对他的判断相当准确……
早知道这般样拆散啊,谁待要赴春闱?便做到腰金衣紫待何如?说来又恐外人知,端的是不如布衣!……
一句“端的是不如布衣”,刘兴治眼里的泪搁不住,终于滚下。他连忙举杯仰头饮酒,双袖掩过了两滴豆大的泪珠。
“停!檀板拍——拍错了!”耿仲明摇摇晃晃,撑着桌子站起来,指着小亲兵,已有七八分醉意。
“仲明,你醉了!”孔有德赶忙拉他坐下。
刘兴治不高兴地瞪住耿仲明:“错?错在哪儿?”
“就是这句‘端的是不如布衣’!这‘布衣’之‘布’字,出口应在后半拍,是这样——”他竟以手代板在宴桌上拍击,摇头晃脑地把这句唱了一遍,然后说:“他,抢了半拍!”
身为营官,当众唱曲,成何体统!刘兴治却笑了:“真看你不出,精通音律呢!”
“哈!我若不是会唱曲,早就见阎王去了!”耿仲明很兴奋,眼皮也不了,只顾絮絮叨叨,再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早年间,努酋指清朝开国皇帝努尔哈赤。破辽东,恨贫民作乱,拘来贫民杀个干净,叫做‘杀穷鬼’;第二年又说富人聚众思叛,再拿富民抓来杀个精光,号称‘杀富户’,两趟大杀,辽东还剩几个汉人?……只有四种人不杀:一是皮工,鞑子留了作快鞋;二是木工,鞑子留了制器具;三是针工,鞑子留了缝裘帽;四是优人,鞑子留了看戏听歌。最杀得狠的就是念书人,杀光不留!我幼时原是读书种子,偏又生得白净,那年鞑子拿住我时问说:‘你必是秀士!’我急中生智道:‘不是秀士是优人。’鞑子道:‘既是优人,唱支曲子我听!’亏我平日爱听戏,便唱了一曲,就是方才那支《雁儿落》,才得活命……”他醉眼矇眬地望望这个,瞧瞧那个,大家也都静悄悄地看他。他凄切地笑了,抹了抹额头,说:
“何必嘲笑我呢?咱们这些人,只除了帅爷和吕都司,谁不是打鞑子刀下逃出来的呢?谁又不是丧家犬呢?……”他说着,突然伤心,呜呜地哭了起来。
主客满座,一个个神色惨然,有人低头饮泣。
“哈哈哈哈!”吕烈不合时宜地仰天大笑,笑声很刺耳,令人讨厌。刘兴治、孔有德诸人禁不住怒目相视,孙元化也不解地蹙起眉头。吕烈自顾自地笑了个够!非如此,不能抵消心里因受孙元化感动而低他一头的感觉。他一拍桌子,傲然大言:“男子汉大丈夫,何屑作此妇人态!”揽过大杯一气喝干,掷杯于地,喝道:“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