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朕准了,就委你做枸酱郎中将,前去西南夷诸国寻访美食。”说完之后,皇帝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仿佛这个头衔滑稽至极。日复起落,月相盈亏,人间又是五个月过去。一只大手深入陶罐的大口,从里面捞出一把湿漉漉的细茎,放在一片洁净的荷叶上面。
这些细茎俱是一寸见长,已被腌渍成了暗褐颜色,与翠绿的荷叶形成鲜明对比。随后那大手又抓来一把切碎的野葱白,浇上一勺藤椒籽榨的浊油,抓在一起随意搅拌几下,端到客人面前。唐蒙耸动鼻子,先闻到一股奇妙的气味。
那气味强烈到无以复加,宛如一根蘸了屎的树枝直接往鼻孔里捅。好在他身经百战,并不因此惊慌,用竹筷夹起数根,直接放进嘴里咀嚼。在那一瞬间,唐蒙感觉自己变成中了十面埋伏之计的项羽。一时间酸、臭、辛、苦、腥诸路大军齐出,四面八方围着唐蒙穷追猛打。
这细细的芽茎里,竟蕴藏着如此丰沛的兵力。唐蒙眯着眼睛,嘬着牙花子,用尽心神抵挡着冲击。周围的夜郎人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哄笑起来。一个皮肤古铜色的夜郎青年笑嘻嘻道:“蒙啊,这是你要找的枸酱吗?
”唐蒙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频频摇头。夜郎青年道:“这叫鱼腥草,也叫臭猪巢。俺们都是拿盐和醋腌过,拌上野葱吃。入口有点臭,但嚼一会儿就香了,清爽得很呢。”唐蒙强忍着不适,依言而行,嚼着嚼着,确实开始涌现出奇异的快感。
一旦坦然接受了这味道,他甚至不想停下来。他很快把荷叶上的鱼腥草都嚼完,脊背上出了一层汗。那股腥呛味如同一队严厉的宿卫,把湿气从体内尽数逐出,感觉很是畅快。唐蒙擦了擦汗。夜郎这里的饮食与中原迥异,与南越国也大相径庭,碗釜里不乏惊悚之物,但若不带着偏见去细细品味,每一样都颇有妙用。
食物果然不会骗人,既然有人在吃,自然有其道理。“可惜啊······还是不对,不对。”他微微感叹,转身离开这一处洞窖。洞窖之外,林壑幽深,藤萝满目,俨然是在莽莽深山之中。五个月之前,唐蒙从长安出发,先去了蜀中,然后南出筰关,沿着一条五尺小道深入西南夷。
此路叫作“僰道”,相传当年蜀王杜宇从朱提出发,即是顺着此路前往成都。不过如今这条路叫作夜郎道,是蜀中通往西南夷的唯一通道。卓长生从蜀中去夜郎,走的应该就是这条路。夜郎道极为险峻,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行人需要不停地穿壑过岭,越涧涉河,还被瘴气毒物侵扰。
唐蒙一边赶路一边勘察,很快悲观地发现,这条路连驴车都无法全程通行,想要修出一条可供数万大军通行的大路,那将是一项旷日持久的大工程,想都不要想。看来绕路西南这个计划,终于是镜花水月-好在唐蒙本意也不在此,他真的是来寻访美食的。
他历经艰险,好不容易才抵达夜郎国。国主起初对这位大汉使者颇有戒心,派了自己的儿子由同陪同监视。由同陪着唐蒙在夜郎国转悠了几个月,发现这位汉使没有说谎,他大部分时间不是钻腌菜的洞窖,就是赶集会的庖厨,听到什么新鲜做法和食材都要尝尝,乐在其中。
夜郎王听说之后,便由着他去了。如今几个月过去,唐蒙已完全是一副夜郎人的装扮,头缠布条,身着开襟短衫,皮肤晒得黝黑油亮,唯独那肥嘟嘟的身材丝毫没变。由同陪着他离开洞窖,忍不住道:“蒙啊,咱们这一路找了这么久,您说的那个构酱,到底是什么滋味呀?
”唐蒙扶着手杖,眯起眼睛:“很难描述,但你吃过就一定不会忘,我们下一站去哪里?”由同道:“哦,咱们之前是从夜郎国北边一路吃过来的,翻过眼前这座山,就是夜郎国的南境了。那边有一条牂牁江,非常宽阔,江对面就是滇国。
”唐蒙闻言,精神一振,连声说:“我们走,我们走。”他寻访了这么久,一直就是在寻找一条大江。只要找到大江,就能找到商路,找到商路,便有机会找到枸酱。蜀中贩卖给夜郎国的枸酱,唐蒙已经吃过了,但味道不对,和在南越国吃到的完全不是同一种。
种种迹象表明,卓长生送给甘蔗的“蜀枸酱”,大概只是借用一个家乡熟悉的名字罢了,其酿造方式是他独有的,只有找到这个人才行。由同带着唐蒙,一路翻山越岭。待得两人离开山区之后,眼前赫然出现一道壮阔奔腾的江流,目测江面得有百余步宽,水面波涛起伏,足可以行大船,一路奔流向东而去-这便是当地人所言之牂牁江了。
唐蒙望着江水,脑海里一幅地图渐渐勾勒成形。一般在江、山会接之处,都会有港口或聚落,以便汇集百货。导游说牂牁江沿途有数个规模差不多的小港口,唐蒙提出,要去卖六枝龙胆草的那个梭戛港看看。当初莫毒商铺就是从这个港口采购六枝龙胆草的,顺便捎带枸酱,也就是说两者产地距离不远。
只要找到这个港口,枸酱想必就不远了。两人很快便来到了梭戛港内。这里所谓的“港”,跟番禺港的规模没法比,甚至比番禺港西南亭的货栈码头都不如。只是在牂牁江岸边搭了两道竹栈桥,周围起了几个简陋竹棚而已。这里既非夜郎国所辖,亦非滇国所有,这两个国家学不来中原的管法,连税吏也没有。
无论是部落民还是外商,都是自由来去,也没固定摊位,就在竹棚下交易,乱糟糟的,倒别有一番生气。唐蒙不出意料地见到了几条挂着南越国旗帜的商船。他拐弯抹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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