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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6/11)

打探了一圈,莫毒商铺的六枝龙胆草的生意已被其他商家-都是吕氏掌控的-迅速接手,但没人知道枸酱从何而来。唐蒙早有心理准备,可终究有些怅然。如果在这里都查不到,便真的山穷水尽了。两个人在港区转悠了一个上午,唐蒙有些乏了,便习惯性地问由同,这里有什么当地特色美食。

由同说牂牁江里有一种白条鱼,肥嫩无比,用酸汤烹煮之后,味道很好。唐蒙一听,食指大动,连声说找来尝尝。由同打听了一下,得知这半年来,梭戛港吃酸汤白条鱼最有名的地方,不在岸上,而是在一条渔船上。开始唐蒙以为所谓“渔船”,不过是个酒肆的噱头,没想到还真是一条货真价值的渔船。

他和由同登上船之后,船老大扯开船帆,晃晃悠悠来到牂牁江的江心。只见他把一种特制的扁竹篓扔下水,逆流置口,不一时便捞上好几条活蹦乱跳的白条鱼。船老大把鱼就地杀好,分斫成块,丢进船尾的小釜里,然后从船舱里抱出一小罐酸汤,咕咚咕咚倒进去,再放入香茅、香蓼、大芫荽等一堆碎料,升灶煮了起来。

待得火力上来,一股浓郁的酸味从釜里散发出来,弥漫整个船舱。唐蒙在夜郎已经待了几个月,知道这种酸味不可猛吸,而是要细细地吸,在鼻子内转一圈,再从嘴里徐徐吐出。待酸气尽数吐净之后,再静下心来,去回味残留在鼻腔、口腔里的那一点点香气。

他循环吐纳了几轮,忽然鼻翼一颤,捕捉到一缕熟悉的醇厚味道。这味道似酒非酒,虽说很淡,却颇为顽强,不会被浓重的酸味所掩盖。唐蒙眉头忽皱,快步走到釜前掀开盖子,只见一块块鲜嫩白肉在暗褐色的浓汤里翻滚,釜口洋溢着一种复杂的香气,难以一言蔽之。

他拿起一个木碗,舀出半碗不带鱼肉的酸汁,由同笑着说:“蒙你挺会吃啊,这种酸汤白条鱼,都是先喝汤水。”唐蒙低头先啜了一小口,不急着咽下,含着汤汁细细品味。那一条舌头堪比抄家老吏,在口腔里来回搜检。味无巨细,皆被逐一盘诘,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砰”的一声,唐蒙把木碗搁下,起身抓住船老大的胳膊:“你这酸汤······哪里来的?”船老大自夸道:“都是我自家做的,别处您可寻不到。”有夜郎国的王子在场,船老大倒也不藏私,把适才盛放酸汤的小罐子拿来,给唐蒙看里面的残渣。

原来这种酸叫作虾酸,乃是用牂牁江中打捞出的鲜虾,晾干以后抹上盐水,放进罐里沤至发臭,然后再加入碎姜、蒜末、盐巴、酒汁,再沤数月,捣碎成酱。唐蒙注意到那小罐子是浅白色质地,当即双眼一眯:“你这虾酸里面,是不是掺了别的东西?

”船老大一怔,眼前这位贵人是怎么回事,鱼都要煮老了,还在追问这样的细节?唐蒙目光灼灼,整个人快顶到对方鼻尖:“你掺的不是酒,而是一种酱的汁水,对不对?”船老大惊慌地点了一下头。唐蒙又问:“那种酱汁很黏稠,微甜而有醇酒味,对不对?

”船老大勉强“嗯”了一声。唐蒙忽地一指那虾酱罐,大声道:“那酱汁每两个月才得三罐,是不是?就是这样的陶罐盛放的。”船老大一屁股坐在船舱里,脸色煞白。这贵人莫非是神仙,怎么喝了一口汤,就什么事都知道了。

于是他不敢隐瞒,老老实实交代了。原来这位船老大长年在牂牁江上行船,除了打渔,还经常帮人捎带些小宗货物到梭戛港。江畔附近有一户人家,每两个月便会请他带三罐蜀枸酱,转交梭戛港的莫毒商铺,已经持续了十多年。

船老大有一次无意中偷尝了一点,发现这种酱汁加入虾酸中极为适宜,所以偶尔会偷一点留下,给自家打打牙祭。“半年前不知为何莫毒商铺的人不来了,酱罐无人接收。我想留着也是浪费,就自作主张带回家,但我没多用啊,就是做虾酱的时候稍微掺点,对外做点小营生······”船老大结结巴巴辩解,还没说完,唐蒙猛地抓住他双肩,双目放光:“说,是谁把这酱交给你的?

”船老大一哆嗦:“呃,梭戛港上游几十里,江边有一个叫多龙的寨子,是一个叫阿鱼的人给我的。”“快带我去。”唐蒙急不可耐地扔出几枚铜钱,连声催促。船老大不敢怠慢,赶紧上帆摇橹,朝着牂牁江上游开去。此刻唐蒙已无心再细品酸汤白条鱼,留下由同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焦躁地站在船头,目光钩住不断后退的江岸风光,用力拖拽,仿佛这样可以让船走得更快一些。

那罐虾酸里的味道,他印象太深刻了。当初刚刚抵达番禺港,那道嘉鱼里,就带有这种奇妙的滋味;后来在壶枣睡菜粥里,也有这般味道。它太有特点了,如同黑暗中的一束烛光,几乎不可能被忽略。渔船在江水里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缓缓靠近一侧江岸。

这一带怪石嶙峋、山崖错立,几乎所有的石隙之间都填塞着粗大而盘曲的藤蔓。放眼望去,江边好似竖起一道连绵起伏的青绿长城。甚至有几处石峰倾向江面,以至于天空都显得有些逼仄。渔船停泊的地方,正是这道“长城”之间的一处低矮豁口,这里有一条长石伸入江中,形成一条天然栈桥。

船老大说,下了长石,沿着一条痕迹明显的小路前行,尽头即是多龙寨。唐蒙和由同下了船,很快便来到一处寨子里。这是个典型的夜郎寨子,十几间高脚竹棚错落分布在山坳里的一处空地四周。棚子与棚子之间被一块块翠绿草甸填满,如同在粟米饭上洒了一把绿油油的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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