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他想,其实,也不是时间,而是没有挤出一点心情。这是因为从来没把现在当作珍爱。他和她好像一路在赶,心急匆匆,味同嚼蜡地奔过不如自己所愿的阶段。即使偶尔有相处的时间,彼此讲述的、辩论的、教诲的也大都是接下来还要去做什么,还要争取哪些,宛若屋檐下心比天高的战略家,好强到无法从寻常起居中得到乐趣。
妈妈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子切分着那块蓝莓芝士。醇厚奶香,细腻口感让她觉得非常美味。她只吃了小块,就把剩余的推到他这边,说,你吃。安宁很小的时候,她就习惯这样。她的手臂细瘦,一直在微微颤抖,看上去已经很老了。
于是他没顾妈妈反对,又让服务员加了一个果盘。妈妈在跟他讲老家亲戚们的孩子过得怎么样。她沉浸在自己与他人比较的荣耀中,她不会知道这一晚他在想什么。而他看着她清癯的脸,打算从现在起将这后面的日子分成一个个小小的时段,就像舍不得花的钱一样,舍不得地去过一分一秒钟,让它们慢一点过去。
他害怕它们消逝。比如,此刻与妈妈坐在这里,一个钟头后就将回去,以后再也不可能来这里了,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坐着,让她感觉自己是在享受。这一刻正在过去。这一想法令人心碎。让他更为心碎的是对她和自己的遗憾。
对自己好一点,宽一点,不是要到哪个点上才容许自己开始,每时每刻都可以开始。如果每时每刻不在意这样的每时每刻,那最后,就像缺课,怎么补都补不回来了。现在他就宛若补课,在失去之前,好在还拥有一个最后的间隙。
他为自己今天傍晚时分的决定庆幸。他对妈妈说,再坐一会儿吧,这里风景这么好,这么早回医院干什么?后面的一切,与几乎所有的患者一样,是在悲哀与疼痛中演绎着病情的每一步恶化。冯怡接受输液化疗,一滴滴药水进入血液,胃口就没有了。
白天黑夜她开始昏睡。偶尔睁开眼,看见安宁陪在身边,有时他在发怔,有时他在打盹,更多的时候,他在编写谱子。一张张乐谱草稿摊在自己的床上,因为病床狭小,这让她感觉身体躺在音乐里。她问现在几点钟了。然后,总是催他赶紧回团里去。
他说,在这里也是干活。她问,这编写的谱子是要演出吗?他说,是的,是的。她说,那你回团里去,他们要排练了。他宽慰道,没关系,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回团里他们也不练了。有一天夜里她睁开眼睛,看见他还在纸上写写改改。
她劝他歇一会,你写了一天了,该歇歇了。安宁骗她,哪有写了一天?快好了。她说自己没完全睡着,一直迷迷糊糊看着他在编谱子。她劝他也要注意身体,不要拼得太累了。这么说着,好像提醒了她自己,她想欠起身来,她说,我不想看这个病了,这样你会被拖垮的。
输液管在晃动,安宁赶紧让她躺下,说自己不累,所谓陪夜,也就是这样坐坐而已。她抚着他的手臂,脸上有泪水在流下来。他说自己喜欢在这里坐坐,好久没回家了,现在每天都看得见妈妈,有机会在一起,这其实是高兴的事,平时还没有这样的时间呢。
伤感像烟雾,在明晃晃的日光灯下“嗞”地闪了一下。冯怡侧转脸去。安宁知道妈妈在哭泣。他说,其实我发现坐在这里挺不错的,尤其晚上在这里写写东西,心会静下来,感觉挺不错的。安宁说的是实话。虽然他是在给安静的民乐编配,虽然林重道已把七万块钱打进了自己的银行卡里,但在夜晚时分的病房里,当他面对谱子,写着写着,心里就升起了丝丝缕缕的笛音背景,那声音纤细摇晃,像心里的怅然,从这个房间穿窗而出,盘旋到城市的上空,等待着呼应它的各种乐音。
安宁在想象中让笛声与星光交织,充溢着整个空中。他承认,在想象中,那个无数次搅动他内心的笛声,常让他从这间消毒水气味飘荡的病房里游离开去,掠过夜晚时分悄无声息的医院走廊,扑进了一大片青翠的茶园和竹林,每阵风过,四下静谧澄明。
那着了魔般的笛音,居然在幻听中也有让人静心的能力。在医院忧愁的病房里,安宁在进入音乐的情景,而这又消解了他眼前的焦躁。有一天他编完《古泉》,看着母亲睡着的面容,他相信了这份编配的活儿可能就是天意。自己正为钱犯愁,林重道突然登门;自己正为拿了他家的钱干活心烦,没想到这些古雅的曲子居然让他移情开去,淡忘愁苦。
冯怡每次睁开眼睛,总是劝安宁歇歇。他说,快了,马上好了。冯怡有一天终于欠起身来,拿起一张散落在床上的乐谱,看着他,眼神清亮到令人吃惊。她告诉儿子,妈妈以前在家里不知道你这么辛苦用功,妈妈这两天想着你在吃苦很心疼,安宁,其实我们已经够了,人有点病有点痛的时候,就更是这样想,不是妈妈给你解压,而是妈妈觉得确实是够了,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能到这城市里来立个脚,我们已经是尽力了,已经够了,不要拼得太累了。
妈妈这么说,你应该懂吧?安宁一愣,笑道,我当然明白。冯怡轻轻摇头,说,不和别人比,安宁。安宁笑道,我没和人比,可能是别人和我比吧。而他心里想,你自己和别人比。冯怡轻拍手里的乐谱,忧愁地看着他,迟疑道,你这么写啊写啊,不是为了和安静比,对不对?
安宁没听明白。冯怡从枕头里侧拿出一张折起来的报纸,打开给他看。报上有篇报道“我心中的节奏——青年笛子演奏家安静独奏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