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现在是新兴的商业区,房价噌噌往上涨。女婿秦峰是家中的独子,父母在建材城开门店,家境富裕,对安心很好。小两口的单位离秀芳家比较近,平常下了班他们就回她这里,周六才回婆家。秀芳不但没有失去女儿,反而多了个儿子。
秦峰很大方,家里的肉菜水果等都是他买的,买的全是最好最贵的。原切牛排一块是一块,顶级红富士苹果个个相貌堂堂。秀芳一天变着花样儿地做菜,等着他们下班,自己愈发吃得整个人滚圆,粒粒脂肪都往外鼓胀。安心搞舞蹈的,很不能忍受母亲这样肥胖,隔三岔五数落她,要她减肥。
但秀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安心说,太胖了对身体不好。秀芳就说几次体检,除了血脂高一点,还查出什么大问题来没有?安心说,等你岁数再大了,严重后果就会显现出来。秀芳说人老了才不能太瘦呢。老年人癌症高发,胖人扛造,瘦人化疗两次就去半条命了。
五号楼的那谁谁谁,平时瘦成那样,得了癌症一次化疗就死了。安心说你这么胖,一件体面衣服都买不到。这个世界先敬罗衣后敬人,你就不嫌丢人?秀芳嗤之以鼻,年轻时我都没有体面过,老了还怕人嫌弃?再说了,我有这么漂亮的女儿,这么帅气的女婿,这已经足够体面了。
秀芳说着,笑嘻嘻地抱住安心,叭的一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好像她还是她的小宝宝。这样的对话随时有,最后像是生活乐趣,成了母女交流的一种方式。安心有时也觉得自己不是真心要母亲减肥,因为她也起劲地给母亲买她爱吃的东西:牛排、无籽红提、三文鱼、活虾。
真要母亲减肥,应该吃蔬菜沙拉、水煮鸡胸肉之类寡淡无味的东西才对,哪能啥好吃吃啥?安心明白,她不忍心看着母亲受罪。大学毕业前孤儿寡母的凄风苦雨还历历在目,母亲此生没有别的享受,也只有吃这一项了。安心没有很坚持,秀芳也就心安理得地胖下去。
服装店基本买不到她能穿的衣服,得上胖人专柜,或者小店定做。秀芳懒得折腾,翻来覆去穿那几件廉价的涤纶碎花衫。这种衣服倒是好脾气,耐洗免熨,穿坏了也不心疼。就是不好看,兜头一套,紧紧地勒在身上,勾勒出她胸部、腹部、腰部三圈起伏的肥肉。
一米五六的个头在她这岁数的老太太当中本不算矮,但因为胖,显得矮墩墩的一团。从远处走过来,咣咣咣,像是地面也会颤似的,一堵花花绿绿的肉墙走过来了。秀芳并不自惭形秽,她对穿本也不讲究,且已过了在意容貌的年纪。
再说了,她有个骨肉停匀、容貌秀丽的女儿就行了。她是她体面的背书,优秀的证据。俗话说,娘矬矬一窝。女儿这么漂亮,证明……证明娘曾经也不差!有女儿替她活,够了。光看安心的做派,无人相信她是秀芳的女儿。秀芳不修边幅,安心却连倒个垃圾也要涂防晒霜。
秀芳都不知道女儿从什么时候起,对自己的容貌与身材管理到了苛刻的地步。为了体重能达到报考师大舞蹈系的目标,安心曾连续半年只吃水煮青菜与鸡蛋,每天长跑五千米。艺术院校是漂亮女孩扎堆的地方,更是烧钱之处。来自下岗单亲家庭的安心在此立足的本钱:一是出众的颜值,二是极度的克制与勤勉。
她会忍住消费的欲望,攒很久的钱,耐心等到商场的名牌衣物大打折的时候,然后用在校外打工的钱,狠狠地用一千块钱买一条连衣裙,三千块钱买一件外套。当安心穿着Burberry米黄风衣,表情淡漠,细长的两条腿踩着不慢不紧的步伐,穿行于舞蹈系的莺莺燕燕中时,她看起来比任何一个女孩都耀眼。
秀芳曾为女儿的虚荣心而微微感到不安,后来又想,女儿不偷不抢,不傍大款,那钱是她在培训机构教舞蹈攒下来的,该自豪才对。一开始,秀芳偶尔会有不踏实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什么痛苦了。这不正常。她不相信命运会放过她,屏息,侧耳倾听,仔细观察,像丛林战中的游击队员一样机警。
可敌人一直没出现,她更惶恐了。如此平静,必有更大的灾祸隐藏在后面。不可能!怎么这辈子居然能过上这样神仙般的日子?腹中不饥,不再哭泣。冰箱里有肉,粮袋里有米。身体健康,还能和女儿、女婿一起旅行。窗外小区绿草如茵,枝头小鸟叫声清脆,对门传来孩子练琴的声音。
每晚上床前秀芳都在想,也许明天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呢,可是来不及细想,五秒钟之后她就睡着了,发出如雷的鼾声。秀芳渐渐放松,习惯了这样的岁月静好。后来她甚至有点厌倦,觉得日子安逸得太无聊了。白天那么长,就是准备晚上三个人的晚餐,也耗不完这么多时间。
上午吃过早餐,她瘫倒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古装剧,很快睡着了。醒来后电视还在聒噪,里面正演宫廷杀戮,刀剑相击,铮铮作响,令人疲惫。悠闲比奔波更令她疲惫,这很奇怪。秀芳的六十大寿即将到来,女儿、女婿在大酒店定了宴席。
办完这件事,安心就打算备孕。秀芳本来摩拳擦掌地准备带孩子,但秦峰的父母显得比她还要积极,尤其是他母亲,盼抱孙辈盼得眼发直,早早地买了一大堆婴儿衣物。考虑到他家比她家房子大得多,秀芳也就怏怏地同意了。秦峰也说,这些年一直在安心娘家住,等孩子出生,也该轮到去他家住了,这并不能算不公平。
她是独女,他还是独子呢。都有父母,都要膝前尽孝的嘛。安心只好承认,并安慰母亲说,你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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