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天宇发了好几条问候的消息,她都没有回。何止他?同事、同学、熟人、学员……所有人的消息她一律没回。前一段是刚恢复,来不及看手机;这一段则是没有心情,也不知道怎么回。回“很好”是撒谎,回“不好”又要引来追问,何必呢?
反正生活的大门对她来说已经关闭,不需要再社交了。她这样想,还是不由自主地看朋友圈。她不参与生活,就当个旁观者吧。天宇的学员进步很大,已经可以参加区里的街舞比赛了;郑校长天天马不停蹄会见各种高大上的投资人,翱翔在本市又开了个新校点;表妹若华发了张语意模糊的图,是一张城市的夜拍,不知是励志的实习加班夜归,还是彷徨的深夜独白。
听说二姨跟着去陪读了,她有得苦头吃了。但无论怎样的苦头,她毕竟还在生活里,不像自己早被抛出轨道了。丈夫秦峰发了两条,一条是励志鸡汤,一条是公婆并肩微笑坐在沙发上,配文是“今天是父母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
历经风雨恩爱如初,父母就是我的幸福之源”。丈夫是个体面人,又是体制内工作,朋友圈一贯光鲜励志,人畜无害。安心挨个翻着,翻到母亲的朋友圈时,微微吃了一惊。今天她的朋友圈是一张健身房的会员卡照片,还有她穿上新跑鞋在镜头前的自拍。
还是一如既往地胖,但从前慵懒疲沓的眼神却不见了,多了几分锐利。那天她摔在地上,一时悲愤攻心,对母亲口不择言后,安心也后悔。她知道在母亲的心目中她排第一位,甚至高于母亲自己的生命,她这是无理的迁怒。第三天看到母亲长跑后发的自拍图之后,安心怔了一下,随之感动,同时还有点小小的好奇,减肥是项艰苦卓绝的任务,多少人半途而废,母亲能坚持下来吗?
今天这个卡证明母亲真的下决心要减肥了。想到胖得走路都喘气的母亲一圈一圈地在小区广场上长跑,以及在健身房撸铁这种前所未有的情景,一股热流从后背涌了上来,推着安心坐直了身体,眼睛看向了屋角的轮椅。从前她拒绝坐上它,好像那样的话,她是个残疾人的事实就再也无法回避。
她甚至不想见到它,所以叫护工远远地推到角落里。但现在她突然想坐上它,凭她一个人,就在此刻,凌晨三点十五分。安心不想叫醒护工,她看了下,床太高,无法直接下地,但从床上可以爬到床头的木椅子上,再从椅子上爬到地上,爬至角落,也许可以凭自己坐上轮椅。
她开始这样做,从床上翻到椅子上很顺利,但她仰天陷在椅子里了,两截光秃秃的断腿短短地指向上空,像乌龟肚皮朝天般动弹不得,很艰难地才一点点挣扎着倒过身子,用手代脚,一点一点把身体从椅子上挪到地上,再蹭向轮椅。
蹭到跟前已是满头大汗,但她非常高兴,为此甚至笑出声来。她喘着气,看着仍在呼呼大睡的护工,心里升出报复似的自豪:原来离了你也不是不行嘛。休息片刻,安心开始向轮椅进攻,但这一仗遇到了麻烦。从高到低容易一点,从地上往高处爬却是个难事。
她的脚使不上劲,只能竭力抓住轮椅的把手,试图仅凭手臂的力量就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送进椅子里。但她力气太小,轮椅又滑来滑去,如果再把身体直立一点,地面就会触到截肢的断面,令她疼痛不止。最后她一咬牙,一发狠,使出浑身的力量,猛力往上一蹿。
结果咣啷一声,轮椅栽倒在地,她也摔倒了,脸还被轮椅把手磕到了,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护工被惊醒了,见状大吃一惊,赶紧起身跑过来,要把她抱起来:“你怎么了?怎么大半夜的要坐轮椅啊?”安心在地上挣着,不让护工抱。
护工手足无措,安心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手掌和手臂,无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