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的确难为他了。秀芳叫他去自己屋睡,一边想,从今晚起,该让夫妻俩分床睡了。一早起来,秦峰呵欠一个接一个,早饭也显得没有食欲,草草往喉咙里倒了碗粥就走了。秀芳到医院,找给安心做截肢手术的医生咨询。医生谨慎道:“幻肢痛是截肢患者普遍存在的现象,有人几个月就消失了,有人则能持续十几年。
目前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但临床上常见的是穿戴假肢的患者,幻肢痛发作时间短甚至消失。所以尽早穿戴假肢,尽早磨合适应,让身体神经接受这一事实,值得一试。”医生告诉秀芳,假肢需要定做,医院的骨科就能做,外观及触感越逼真、功能越接近真腿的假肢越贵。
假肢安装上以后,还得进行必要的康复训练,医院的康复中心有专业的康复训练师和训练器材。这是一个漫长烦琐的过程,患者和家属要有极大的耐心才行。假肢当然是必要的,有了假肢,加上康复训练,安心恢复到生活自理的程度是没有问题的。
保姆就可以不用了,一年六万的费用对秀芳来说是笔很大的开销。虽然安心的手术费等有医保,有肇事司机的赔偿,有她与秦峰的积蓄,足以支撑,目前的生活质量也仍维持在出事前的水准,但秀芳考虑的是长久的“以后”。安心怎么可能没有以后?
几十年的穷苦生涯,她早已学会对生活察言观色。而目前,她已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步步逼近。果然,之前的岁月静好是假象而已。生活怎么可能不对她们下手?秀芳回家,尝试与安心说起假肢的事。安心拒绝,不但如此,她甚至暴躁起来了。
母亲总是要她打起精神来,这一点最让她受不了。为什么母亲就是不明白,她要么零,要么一百。中间状态是什么状态?她曾经是凤凰,如今是只落草的鸡。那她承认这个事实便是,为什么非要去抗争?一个套着假肢、拄着拐杖、行动迟缓的女人,带着半边毁掉的脸,再给个盆,往天桥一躺,就可以乞讨了。
她在街头见过这样的群体,一想到将与他们为伍,就眼前发黑。不,她不需要。她哪里也不去,就在家待着。轮椅会是她这辈子的归宿。眼看安心又进了卧室,秀芳心里非常烦闷。她不想再在屋里待下去了,反正有保姆,离开一段时间也没事。
于是她穿上跑鞋,一路跑到人民公园。现在秀芳锻炼上了瘾,一天不跑浑身不自在,每周三次进健身房也成了她的期盼。锻炼完之后的大汗淋漓使她无比酣畅,健身不只强壮身体,还改变心情,甚至改变对世界的看法,这是她慢慢悟到的。
最近她有意识地在给自己加码,杠铃由二十公斤加到二十五公斤。从前跑五千米,现在她加到了六千米。有天吴教练说她再这么下去,可以去练半程马拉松了。此时是黄昏,人民公园已经有很多人在锻炼了,基本都是老年人。有打太极拳的,有跳广场舞的,有抖空竹的。
老老王父子也在。老老王这人就是奇怪,别人都甩陀螺,他却在用长鞭子甩一个小煤气罐儿。鞭子比别人的长还粗,啪啪啪,带着哨声,听着气势十足。老王的肚子下去了一点,还是不爱动,背着手踱来踱去,有时坐在角落抽烟,低着头看着脚面儿,周身笼着袅袅轻烟,看上去很苦闷。
秀芳和他们打过招呼,沿着湖边的路开始跑。从前怎么不知道跑步这么好呢?如果知道,丧夫了,下岗了,孩子生病了……所有的痛苦来袭时,就不会傻待在屋里只知道哭了,而会穿上跑鞋,只管往前跑,跑,跑……一圈又一圈,秀芳不知不觉跑了十五圈。
一圈四百米,她已经跑了六千米了,但居然不觉得太累。跑的时候,脑海中像是浮出一个隐喻:跑得足够快,不幸就追不上她。这么想着,她越跑越快。耳边风呼呼的,自己像在御风而行。吴教练说了半马二十一公里,乍一听觉得多,其实也不是不可想象。
如果能跑五公里,就能跑十公里。能跑十公里,就能跑二十公里。今天她要尝试看能不能跑十公里。八公里时,秀芳感觉呼吸紧迫,胸口发堵。九公里,耳膜胀痛,喉咙像呛到了烟雾般辣痛。原来长跑不是简单地增加公里数而已,越到后面,就像爬山要登顶一样,越艰难。
最后一公里,她眼睛被汗迷住了,腿如坠了千斤重物般抬不起来,几乎只是凭着本能在移动了。转弯的时候,秀芳不小心脚绊了一下,踉跄几步,差点摔滚在地上。幸好没摔倒,小腿肚却一阵强直,抽筋了,肌肉僵硬,疼痛难忍。
幸好只有一百米了,她要坚持着跑完。吴教练说过,跑马拉松要有超强的意志力才能完成。她什么也没有,只剩意志力了。意志力真是好东西,可以让她挺过化工厂大夜班时的疲惫,抱着安心争取亡夫抚恤金时被四处推诿呵斥的屈辱,炸鸡时滚烫的热油飞溅在身上灼起的颗颗血泡。
她没钱,没姿色,没文化,没家底,没外援,意志力这玩意儿倒是管够。最后五十米,秀芳以为自己在跑,但其实在别人看来,她只能算是在蹒跚地挪动,步伐机械,靠本能摆着双臂,脸上是梦游的表情,来一阵风没准儿就能将她吹倒。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有点重影,这种感觉人生中只出现过一次,就是生安心的时候。那时她用力挣着,想把这体内的负累挣出来。挣到眼底充血,眼球快要弹出来,耳膜都要破裂。在她觉得灵魂出窍的那一刻,安心终于噗的一声,被娩出体内。
此时她觉得这长长的跑道也像产道,她奔跑在这产道上,只要坚持跑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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