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拳。常四老爹没敢躲,被打得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好悬没坐在地上。“你做什么!怎么平白无故打人!”古平原在外面又惊又怒。那人中等的身材,狮鼻阔口,脸上一道吓人的刀疤从额头劈到耳根,一咧嘴笑起来与哭无异。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喇喇说道:“你不是问他脸上的伤是谁打的吗?我这就是告诉你,看明白没有,就是我打的。”“你为何打人,常四老爹得罪你了?”古平原强忍着气问。“得罪?没有。”那人又笑了,脸上是毫不在乎的神情,“我上个月听说自己被判了个斩立决,只等刑部的核准文书下来就得上法场,所以闲着没事,打个把人解解闷。
搞不好过几天还杀几个,反正是一死,砍头和剐了有什么区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古平原听得吸了一口凉气,这分明是个亡命之徒,就像他说的,临死找几个垫背的,也真不奇怪。他正想着,那人又开口道:“我知道别人都受了这老头子的好处。
可是我没有,所以要打要骂自然随我。”“你叫什么名字?”古平原好记性,脑子里立时闪过当初李典史开给他的那张名单,上面是与常四老爹同监的犯人名姓和住址,他都一一去过,怎么会没有此人,莫非是遗漏了。“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钟磊!
”那人下巴一翘,昂首说道。古平原长长地“哦”了一声,双手轻轻一拍,他已然记起来了。看这钟磊一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样子,古平原忽然冷笑一声:“你说什么?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还是改个姓吧,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大丈夫。
”“你放屁,信不信我今晚就掐死这老东西!”钟磊把眼一瞪。古平原眨眨眼:“大丈夫知恩图报你听过没有,你对自己的恩人喊打喊杀,也能叫大丈夫?”“恩人?谁是我的恩人?”钟磊一愣。“寻常往来,纵有馈赠也谈不到一个‘恩’字。
可是我问你,救了令堂一命,算不算恩人?”“我娘?”钟磊一听之下大张双目,射出慑人的光,双手紧紧抓住木栅一阵摇晃,“我娘怎么了?你快说。”“你知不知道,你连累令堂连个家都没有了。”古平原缓缓说道,“你不只是被判斩监侯,而且以十恶不赦中的‘不道’论罪,祸及亲属。
幸好令堂今年已过了六十,身罪可免,不过却没能逃过抄家。大冬天被撵出门,除了身上穿的衣裳什么都不许带。邻里怕被连累成盗户,都不敢援手,可怜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太,饿得面黄肌瘦,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烂棉袄,在路上塞雪充饥,眼看就要冻死饿死了。
”几句话描述出一副凄惨的场面,登时就把钟磊听呆了。他是个强盗,犯的是杀人劫道的重罪,自从入狱以来就没人来探过监,所以家中的情况半点不知。此刻听古平原说起才知道,自己原以为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想到把寡居在山村的亲娘害得这么惨。
他身子一软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方才那股不顾生死的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是有名的“送终太岁”,都知道他瞪眼要杀人,况且熬大刑多次,连声疼都没喊过,此刻却闭目痛哭,把牢里的犯人吓得都往后直躲,生怕他找人撒气,到时候脖子一扭两断可不是玩儿的。
“我见过令堂了。”古平原看他是个孝子,心里松了口气,一句话紧接着递出去,果然看见钟磊急抬头看向他。“我给老太太出钱搭了一处窝棚,砌了炉灶,买了米粮衣物,留了些银两。无论如何,这个冬天是过去了,春天也无妨的。
等到夏天我再去一趟令堂住的雁南村,送些吃穿用度,好歹不让老太太有冻饿的事。”钟磊想不到会是这样。他抖着嘴唇,泪眼模糊地望着古平原,古平原却神情平和,毫无施恩图报的意思,说出话来如叙家常。“你说这牢里的人都受了常四老爹的好处,只有你没有,其实你正好说反了。
别人受的好处都没有你大,要不是常四老爹,令堂此刻只怕是不在了。”钟磊双手抓着木栅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猛回头冲着常四老爹一跪,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慌得常四老爹连忙伸手来扶。钟磊却不起身,在地上一拧腰,回身对着古平原又是三个响头,然后举起右手,伸出食指用左手握住,“咔吧”一声用力一掰,在众人吃惊的叫声中,指头已然断了。
钟磊脸上只有片刻的痛楚之色,随即神色如常,沉声说道:“这位兄弟,我钟磊这一辈子自认恩怨分明,如今打了恩人,是我猪狗不如,我自断一指赔罪。还有一句话,打今儿起,这位老爹我当亲爹供着,谁敢对他瞪瞪眼,我把那人眼珠子挖出来,给老爹熬汤喝。
”常四老爹在一旁听着,心头一阵呕,心说可饶了我吧,这种报答法子我可受不了。古平原知道江湖上的汉子生死都在言诺间,何况是断指为誓,看来常四老爹今后在大牢里,至少在犯人中间,是不必担心受什么罪了。他客气了几句就想离开,钟磊忽然又叫住了他,脸上一阵犹豫,明显有话却欲言又止。
换了旁人,古平原就问了。可眼前这人是个盗匪,万一开口一问,他有什么麻烦事套上自己,眼下这情形不是添乱嘛。古平原一阵踌躇,却又想到他方才哭母亲的那场泪,这人其实也不坏,只是无意中走了邪道,于是说道:“钟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托我办,尽管开口。
要是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帮你办到。”钟磊眼睛一亮:“兄弟,你我虽是初交,不过我看得出你也是有诺必践的汉子。你等着。”说罢,钟磊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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