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油纸伞拿来给娘挡着些日头。快去、快去!”古平原连连挥手。古平文、古雨婷看出来大哥是要把他们支开,赶紧走到一旁的不远处,怔怔地望着这边。古平原一咬牙跪了下去,打算就在这里把事情和盘托出,至于古母是否能谅解,那就真要看天意人情了。
他刚要开口,就听在身后人群中传来一阵推搡呵斥声,声音可还真不小,古平原稍微转头看去,就见两顶轿子一匹马,轿是八人抬的绿呢大轿,马是纯白良种,簇拥在轿马边上的随从听差足有二三十人,硬是从人群中挤了一条路出来,让大轿畅通无阻。
这一来当然惹了众怒,只不过能坐八抬大轿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职,外省虽然不那么讲究规矩,但轿中人有钱有势自毋庸言,老百姓也都是敢怒不敢言。古平原一眼就看出,坐在马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李钦。
他一下子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把刀子。李钦骑在马上顾盼四望,也是一眼就扫到了古平原,见他狠狠瞪着自己,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自从相识以来,自己轻视古平原,却总是在心底感到古平原从来没瞧得起自己,这让他愈加愤怒,看到古平原前所未有的恨意,他就像已经赢了一局那样心满意足。
他故作悠闲地笑了一笑,然后下马将缰绳甩给下人,自己到轿旁依次将轿帘掀开,请出轿中人。轿中出来的是李万堂和他的太太,李万堂穿着四品道台官服,李太太则更显眼,她是加捐的二品诰命夫人,将全套的凤冠霞帔都穿戴整齐,看样子是打算在这众目睽睽的佛门法会上出出风头。
古平原知道此时不能发作,强忍着心中怒气,刚想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就见母亲的眼睛忽然直勾勾地瞅着自己身后,不仅如此,她还像戏里的木偶一样,僵直地一步步向前走去,走过古平原的身边,继续向前,直冲着李家那两顶轿子过去。
古平原愕然回头,古平文与古雨婷一直紧张地盯着这边,见母亲行止有异,也赶紧走了过来。“大哥,娘这是做什么?”古平原疑惑地摇摇头,脚下挪动着也跟了过去。就见古母离着那轿子还有三丈远,慢慢停了步子,睁大眼看着前面这个人,嘴唇哆嗦着,轻轻说:“你、你这该不是知道我们娘几个都来了,特意显灵来见上一面吧。
也好,你走的时候平原才六岁,雨婷落地才不到半年,让他们看看你的样子,记在心里再别忘了。”古平原就在母亲身边,一字一句都听清了,以他的天分哪能不知道娘在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沿着古母的视线望去,就看见了一个同样也是满面惊愕的人。
李万堂!“娘,你认错人了。这是京商的东家,姓李,叫李万堂。”古平原说道。“是啊,娘,你看错了。我扶您到一边去坐。”古雨婷搀着古母的手臂,忽然之间,也不知古母从哪儿来这么大力气,猛然一甩,把古雨婷甩了个趔趄。
“我会认错丈夫,会认错你们的爹?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惦念他,家里虽然没有他的像,可是我每天想他,就像每天都见到他一样,怎么会认错!”古母说到后来,声音嘶哑,向前又走了十几步,来到李万堂面前。“你眉上那一道浅浅的疤,是心急赶路摔下马磕的,是我亲手包上的,难道会认不出。
”古母喃喃地说着,微微抬着手,仿佛想去抚摸那道伤痕,眼中的泪水像开了闸的河一样流出来。“皖章啊,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啊。”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许多双眼睛同时望向李万堂,看他要说些什么。李万堂起初也怔了好一会儿,将目光从古母身上移向一边的古平文和古雨婷,目光仿佛在一瞬间柔和了起来,但随即又恢复了京商首领的威严与镇定。
李万堂轻咳一声,刚要开口说话。忽然从旁边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一晃儿二十年了,连钦儿都这么大了。想不到还是遇上了。”李钦听到这个声音,将脖子慢慢扭过去,他听见咯咯的响声,仿佛骨头在发出嘲笑。他骇然望着自己的母亲,那一向眸子冰冷的李太太,嗫嚅问道:“娘,你这又是什么话?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意思就是你父亲是入赘我李家的女婿。赘婿要改姓,他索性连名字都改了,古皖章变成了李万堂。”“太太!”李万堂本想不认,却不料李太太忽然把底子掀开,他恼怒地喝了一声。“这件事儿藏着掖着这么多年,既然在这里遇上了,就在这里说清楚也好。
反正这老虔婆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了出来,要是不讲个分明,别人还以为她才是你的正室,我倒成了姨太太。”李太太当然不能容忍别人有这样怀疑,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不行。事情起于二十年前,当时京城李家的李老爷,也就是如今这位李太太的父亲,已然将生意做到了京商的头把交椅,可是苦于膝下无子,连个兄弟都没有,身后家财将要被五服之外的族人瓜分殆尽,这是无论如何也死不瞑目的一件事。
豪商多清客,京里叫篾片相公,专为人家出各种主意。其中有个人献了锦囊妙计,让李老爷在外省来京的客商中寻一资质甚佳的人入赘李家,讲明要从此以后与过去所有的亲人朋友断绝往来,一心当李家的人。而这个人入赘之后,李老爷也要摒绝亲戚,尽遣下人,府中所有侍候的人全部换新,慢慢给人造成一种假象:李万堂才是李家的亲儿子,只不过从小到大过继给了别人,而李太太则是以外甥女的身份养在府中,如今亲上加亲,顺理成章结了婚事。
水磨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