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二十年过去了。桦城的平均气温上升了11℃,崭新万物如朝阳般上升。不过,和桦城一样被定格的,还有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这类“牛皮癣”的张贴者一定可以入选全球极不思进取的十大职业从业者之一。老军医、贵妇求子、特色养殖…
…不一而足,它们就像时间的信使,把故事再次带回二十年前。1998年,9月。整条巷子的光源都不够亮,电线杆脚下黑漆漆的。好像有一片片雪花簌簌落下,雪花很轻盈,就像没有重量一般。再仔细一看,那竟全是随风飘扬的白色碎纸片,纸片源于一只有些皲裂的手,可以看出,它的主人已经在室外待很久很久了。
他是王阳。他先是百无聊赖地把小广告看了个遍,接着无目的、无差别地撕着纸张。他一定在等着什么,等了这么久还没走,铺满地面的碎纸片显示出他的决心——他今天非得干点儿什么不可。他尽量装成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可是,任谁观察他几秒都会发现,眼神飘忽不定只是他的伪装,他的注意力其实完全放在那家门脸很小、根本看不清招牌的小饭店门口。
这间放在大城市里都能当遗迹景点的屋子,放在桦城巷子里,却是身份的象征,只因为它是公认的“最好吃的餐馆”,地位堪比博尔特之于百米赛跑。这里一座难求,能在这儿排上一个四人桌的,肯定在桦城是有头有脸的人。王阳倒不在乎这些。
他还在撕纸片,只用一只手撕。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放在胸前斜挎的包里,如同生长在了里面一般。只要饭店门一打开,王阳就会微微侧身,用身体把包护住,好像那包里装着一个男生全部的热血和计谋。门又开了,这次半天都没合上。
直到那店里的烟火气和喧嚣声散了个遍,那个被金表、金链子和皱皱巴巴的西装装点的人才一步三回头地从门里走出来。伴着锅气和蒸腾而出的二手烟,他简直就像一位掌管桦城酒池肉林的神。他是海哥。王阳确认了,他是海哥。
王阳终于不再侧身,而是把挎在胸前的包完全展现出来,似乎这样能让他更加顺利地把包中之物拿出。有人送海哥到门口,海哥把他们推回去,那几人又把海哥推出来,这虚伪的“社交潮汐”挤得饭店大门抱怨连连,嘎吱嘎吱响。
“都别送!接着喝你们的,我的车就在巷子口!谁再往外走一步就算挖苦人了。”海哥装腔作势地拉了拉脸,说出了狠话,几人终于退回了饭店门内。“都回去!回去!”海哥左右开弓,把饭店门口的两扇门一拉,酒肉香气和他在桦城的地位全被关进了饭店中。
他悠闲地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这一刻,他不能呼朋引伴,没有狐朋狗友,更不会运筹帷幄,不再是海哥,而是一个挨了揍会疼、被人捅了会死的普通醉汉。毫无疑问,王阳需要的就是这一刻,为此,他足足等了一个晚上。2王阳和海哥的仇是在维多利亚娱乐城结下的。
不过,这仇并不是因为王阳当服务生时海哥没给他好脸色结下的,而是因为沈墨结下的。那天,沈墨照常上班,坐在大堂中央,表情平静,一如涓涓流淌的琴声。一阵放肆的喧哗声混着饱嗝声从大门口传来,这个时间,以这种排场来捧场的,无疑是海哥。
走到大堂中央,海哥突然停下脚步,身后醉醺醺的跟班发生了“连环追尾事故”,但没有一个人敢碰到海哥。海哥接下来的举动让人大跌眼镜。他从虽然看着光鲜但不太合身的西装的口袋中掏出一条脏兮兮的手绢,把手绢罩到鼻子上,用尽全身力气长哼一声擤了一把鼻涕,又自然地把手绢揣回了兜里。
“就一个字,造!可劲喝,可劲唱,可劲造!谁今天晚上不喝倒,就是不给我海哥面子!”欢呼声甚至盖过了琴声。众人经过钢琴旁时,海哥情不自禁地跟着钢琴曲哼起来。“没一句在调儿上的!”酒劲上来,一个胖子有些忘乎所以了,抬头哈哈大笑,“你听听——”吵闹声突然停了。
胖子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他低头睁开眼,发现海哥没了刚才的醉态,正愤怒地盯着自己。“你能哼在调儿上?你给我哼哼?”胖子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不是,海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调儿,我一点儿调儿都没有。”海哥说:“你没调儿还是这个曲子没调儿啊?
”胖子的酒这下全醒了。海哥朝沈墨摆摆手:“那换一个。小姐,换一个。说你呢!”钢琴声停了,沈墨看都不看他们:“想听什么?”“《纤夫的爱》。”沈墨的声音夹杂在哄笑声中,显得有些小:“弹不了。”哄笑声更大了。
海哥走到沈墨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再说一遍?”沈墨淡淡地道:“钢琴曲里没这个。”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海哥来了?咋不进包厢呢?我给你送俩果盘来。”葛总匆匆赶来,他的干笑声显得有些突兀。海哥根本不搭理葛总:“《纤夫的爱》是不是曲儿?
你这钢琴弹的是不是曲儿?咋就没这首歌?”葛总轻轻扒拉了海哥一下,有点儿和稀泥的意思:“你跟她置啥气,进屋咱哥儿俩喝一瓶?”海哥一把推开葛总:“你给我站一边去。我指使不动你了?我来维多利亚娱乐城消费,花的是不是钱?
”海哥接过身边人递来的手包,抽出一百块钱扔到沈墨脸上。“我就要听《纤夫的爱》,而且必须是你弹。”葛总冲沈墨使眼色,低声道:“随便弹两下。”沈墨声音依然坚定:“没这曲子。”海哥又扔了一百块钱。“弹。”眼看要没法收场了,葛总小声说:“海哥——”“闭嘴,再说话我连你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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