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还是伙计,就连闲暇时开玩笑都没人敢提“美人桥”三个字,简直就像惧怕瘟疫似的害怕着那些站在红灯笼下的妖艳女人,只有外地客商来归化,作为陪客总号交际部才会指定专门人员把客人送到美人桥,安顿好客人之后陪客立刻返回交际部,生怕时间耽搁长了让人生疑。
大盛魁所有的号规中最基本也是最厉害的有五条:这就是忌嫖,忌赌,忌抽(指抽鸦片),忌偷,忌打架斗殴。万恶淫为首,这“嫖”字可是这五忌之中的头一忌。想想看,大盛魁的学徒青一色三晋子弟,千里迢迢到归化城来学生意,从入号那天起要做够整整十年才能与亲人团聚;就是出了徒,做了顶生意的掌柜子,也要熬三年才能回一次家。
大盛魁的号伙,假定他十四岁入号到六十岁退休,在这四十六年当中他与家人团聚的日子总共加起来只有四十六个月的时间。也就是三年半的时间,少得实在可怜!无怪乎在大盛魁的掌柜子们中间没儿没女的多,买儿买女的多;相反他们的妻室中间堕胎的、溺婴的事情屡屡发生…
…这严厉奇特的号规不知道吞噬了多少鲜活的生命。然而大盛魁的先人们就是这么过来的。王、张、史三位大盛魁的创始人当初从山西老家来到草原上闯世界的时候,就硬是咬着牙十年没回家。大盛魁以此告诫后人:只有能吃得下别人吃不了的苦,才能闯出别人办不了的事业。
创业成功的大盛魁给其他的字号,首先是山西商人树立了一个榜样。从那以后,归化城的商人,尤其是山西人开的商号都把学徒十年期满才能回家第一次探亲,定为基本号规之一;像不准携带家眷,不嫖不赌不抽不打架斗殴等,也都成了各家商号共同的号规。
大盛魁历届掌柜,哪怕是功劳卓著分红几十万的大掌柜,不曾有一人在归化立家室,更没有在此地娶小纳妾的。上下号伙大家都只是一门心思扑在了生意上,一旦某人触犯了基本的号规,那么出路就只有一条——被开销出号!字号决不吝借,不论地位高下概都如此。
这号规,这触犯了号规之后的严厉处分,不要说身为大盛魁之内的人清楚,在归化城可谓尽人皆知。早上,古海一睁眼不见了墨掌柜的踪影,被子已经整整齐齐地叠好。他也没有多想,提着裤子去上茅房。跑进茅房刚要蹲下去,一抬眼就见房梁上吊着一个人,定睛一看那吊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墨掌柜!
此时冷风呼号,墨掌柜的尸体给风一吹悠悠地直打晃,红红的舌头从口腔中拖出,耷拉着有半尺长!古海吓得头发唰的一下就竖了起来,掉头跑出了茅房……过了三天把墨掌柜打发了,葬在了公义地。公义地在归化城南不到五里的地方,是专门掩埋死在归化的山西人的公墓。
两百多年了,一批又一批山西籍的商人到归化来做生意,发了的衣锦还乡,赔了的自觉没有颜面回乡见人,就死在了外边。其中有亲朋好友如果尚有力量不忍心看着亡魂在异乡游荡,就设法把他们的尸首运回家乡去。大部分就永远地留在了归化城郊了。
出于怜悯和公义,大盛魁出资两千两银子买下了这块地方做回不了家乡的山西商人的公墓,取名——公义地。占地十亩,地边垒起一道半人高的土埂作为围墙。有一道简易的木栅门通向墓地,栅门的旁边盖起一座小土屋,一个上了年岁的做塌了买卖的山西忻州籍的老头做了看墓人。
老人每年可以从大盛魁城柜领到二十两银子的生活费。墨掌柜魂归公义地的时候这里还是萧瑟的荒野。受盐碱的戕害,公义地周围低凹的土地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碱。庄稼在地势较高的地方稀稀落落地铺开它们绿色的阵形,与白色的盐碱和死亡对峙着。
公义地栅门外边的土路两边长着几十棵瘦弱的柳树,那是看墓的老人精心栽种的。从西伯利亚远道赶来的春风呼号着为墨掌柜送行,载着墨掌柜尸体的马车孤单单地在通向公义地的土路上移动,伴随着运尸马车的是一浪一浪的被风卷起来的尘土。
送葬的只有古海和字号内另外三名与墨掌柜毫无相干的伙计。一口涂了红漆的杨木棺材在马车上晃荡着,显得孤寂而可怜。亲人远在千里之外,不能为死者送行;朋友则是一个没有。大盛魁反对铺伙个人之间的私交,平时相互之间的送礼、借钱或是显示出超越一般工作关系的举动,都会被视为有不规之疑。
字号担心铺伙之间感情深厚了会发展成私帮,因此是决不允许有削弱字号整体性的小团体意识滋生蔓延的。墨掌柜的死让古海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生的凄凉感,也感受到了大盛魁的无情和冷酷。墨掌柜是带着永远也无法洗刷掉的耻辱离开了这个世界的。
下葬的时候只有三个不相干的伙计和一个古海不认识的上年纪的车倌在跟前。棺材下到预先掘好的墓坑底,好几张铁锹同时动作,很快就垒成了一个新的坟堆。当最后一锹土盖上坟堆的时候,一缕怜惜、一缕苍凉从古海的心底悄悄升了上来。
他想墨掌柜年仅二十五岁,他的一生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实在是可惜。字号对他的处罚和他自己对自己的处罚实在是太重了。或许……字号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或许……字号上出来一个主事的人,比如大掌柜、郦先生或是贾晋阳掌柜为墨掌柜的坟上添上一锹土,说上几句什么话使死者的亡灵能够得到些许的安慰?
这些都没有,自始至终大掌柜也罢,郦先生也罢都没有露面,而背负着这沉重耻辱死去的人,就是他的亲生父母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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