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是在分庄厨房旁边的餐厅进行的。由于大盛魁铁的传统规矩——年夜的食谱上只有小米熬稀粥这一道菜,厨子在把一大锅稀粥熬好之后,就找朋友打牌去了。没有厨子无法做菜,而且什么佐料都没有准备,盛掌柜有些犯难,就把一个伙计叫到跟前说:“你去赶快把胡师傅找回来!
咱们自己喝稀粥没得说,可怎么能给俄国客人往桌上端稀粥呢?!”“你要做什么?”波波夫问盛掌柜。他没听清楚盛掌柜吩咐那伙计些什么话,但从表情上他猜到了盛掌柜的意思。“我让他把厨子找回来。”“你看——我就猜到了,不必,不必了!
”波波夫说,“与大盛魁打交道几十年了,用你们的话说就是老相与了,你们的规矩我知道的!新年佳节不吃美味佳肴,只喝稀饭,纪念先人创业的艰苦,这是很好的事情,我很欣赏!而且我波波夫对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客人,是朋友!
我非常愿意与你们一起喝中国的小米稀粥!让我们一边喝稀粥一边谈生意,别有一番情趣的。”盛祯看看大掌柜。大掌柜说:“照客人的话做——上小米稀粥!”大海碗满满地盛了粥,每人面前一碗。大家一边喝着一边说话。结果一笔十六万担小麦的生意在喝稀粥的唏唏溜溜的伴奏之中谈成了。
这一年中国中原各地的小麦生产是个丰年,这是早在秋初就将山西、山东、河南、河北、陕西以及宁夏省的信息汇总后得出的结论。中国市场上并不需要大量的俄国小麦的进口。这一点大掌柜给波波夫讲清楚了,所以要他的十六万担小麦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友情的考虑。
历史上伊尔库茨克公司在俄国专事对华贸易的六大公司中,是以经营西伯利亚小麦为主项的,皮毛出口在其业务总量上占不到四分之一;他的大量现金都投入到了小麦收购上了,如果中方不要他的小麦,波波夫就无法补平进口中国茶叶带来的逆差。
在中国市场并不很需要小麦的时候进口了伊尔库茨克公司的十六万担小麦,显然是一种极大的体恤的举动,为此波波夫非常高兴也非常感激。作为回报,他将小麦的价格压低二厘,并且保证提供一级的新粮。最后签约的时候双方只有大掌柜、盛掌柜和俄方的波波夫总经理和彼夫佐夫在场。
俄方提出对谈成的小麦生意的数量和价格进行保密,大掌柜答应了。波波夫是西伯利亚土著居民的后代,他的祖先世世代代生活在广袤而又寒冷的西伯利亚土地上,他们从事捕鱼和狩猎,过的是茹毛饮血的蒙昧生活。他们用自己猎获的海豹皮、海象牙、貂皮和珍贵的北极褐狐来换取中国人的砖茶、大布、瓷器等生活日用品。
与中国人的交往使他们从蒙昧原始的生活状态摆脱出来,并且学会了经商。俄罗斯人到来之后对西伯利亚当地居民采取歧视的态度,把他们称作是异族人。而这些西伯利亚当地人富裕起来之后,就送给他们一个绰号——西伯利亚小贵族。
小贵族的称谓是区别于那些俄罗斯的真正贵族而言的。这里面当然就包含着瞧不起他们的意思。这些历史的原因造成伊尔库茨克公司、图拉公司等一些由西伯利亚渔猎民族的后裔组成的对华贸易公司与莫斯科公司、托博尔斯克公司等一些由俄国欧洲部分的城里人和哥萨克后代组成的公司之间的矛盾。
不久前,后者曾经在圣彼得堡掀起过一场“镇压西伯利亚小贵族”的运动,给这些西伯利亚籍的商人冠以“蔑视皇权”“恣意妄为”的罪名。但是他们没有成功。“西伯利亚小贵族”在两百年与中国商人的交往中已经积累起巨大的财富,光是波波夫家族的财产总额就超过了一千万两白银,而且在政治上他们也具有相当的实力。
波波夫家族在半个世纪之内一直担当着俄国六大对华贸易公司的大本营伊尔库茨克市的市政要职。直到现在该市市长一职仍为波波夫的一个堂兄担任。波波夫家族成功地贿赂了俄国财政大臣维特,取得了维特的支持和保护,挫败了被他们称作“欧洲贵族”们发动的镇压运动。
大年初一的上午,托博尔斯克公司、图拉公司、莫斯科公司、喀山公司、阿尔扎马斯、伏罗格达公司,包括关系非常敌对的巴达玛耶夫公司的人先后都来登门拜年。大盛魁大掌柜、归化通司商会会长王廷相到达恰克图的消息作为一条重要的商业信息以最快的速度在俄国商人中间传开了。
所以到大盛魁分庄来拜年的全都是各家公司里决策的首脑人物,他们都希望在中国人贺年节的时候同时能就一些实质性的业务问题与大盛魁的最高决策人进行磋商,最好能借这个机会谈成某项大生意。结果是他们的希望落空了。
从早晨开始贺喜拜年的人就不断——当然也包括买卖城内的中国商人,一拨接着一拨。后到的客人连坐的凳子都没有,就在账房或者店铺的地上站着和主人谈话。账房和店堂的桌子上堆满了客人赠送的各式各样的礼物。俄语的、汉语的贺喜寒暄声交织成了一片。
结果出现了这样的喜剧场面:俄国客人一进门抱拳施礼,满口的“恭喜发财”“羊年大吉”……也不管从屋里出来的人是谁,只管施礼抱拳满口吉言,常常是正要进门的和刚要出去的人在门口相遇,全都是俄国人,大家也都点头哈腰地向对方恭贺年节。
拜大年把俄国人都拜昏了头。这场面让古海忍不住笑了出来。让古海感到格外高兴的是,大年初一下午他看到了米契诃的父亲康达科夫。当他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俄国商人一颠一瘸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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