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对妻子是时时处处谦让着,家里的大事小事全凭着戚二嫂一人做主。四在村子北边关帝庙的前面长着一棵三人抱不拢的大柳树,整个夏天无所事事的老头子们就聚在大柳树下聊天。他们谈论的话题都是些遥远年代的稀奇古怪的传说——什么生活在西伯利亚地底下的巨兽猛犸、通古斯部落酋长长过一丈的长发、俄罗斯的皇帝如何庆祝生日…
…这些老人都是在驼道上跋涉了几十年的老驼夫,没有什么事情他们不知道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来都是默默无闻的海九年在一段时间内居然成了老头子们议论的话题。“听说了吗?那个瘦高个子的外来人如今力量可是大啦。”“你是说刁三万收养的又一个干儿子吗?
怎么会呢……”“哪里是干儿子,是短工。”“吃饭不挣工钱的那种。”“我看像个读书人。”“海九年和二斗子拜了把子啦。”“听说也想当驼户掌柜呢。”“能行!”“能行个屁!他以为是个人就能在驼道上混碗饭吃啊?那得有力气有胆量才行。
”“这个姓海的听说是二斗子在扎达海河边上救起来的……”“是上吊吗?”“不,听说是吞大烟,把大烟夹在馒头中间吃,结果正好叫在河边给骊马洗身子的二斗子看见了。二斗子抢过去夺了他手里的大烟馒头,丢进河里去了。
”“要不是二斗子,这会儿那姓海的早凉盈盈地躺在‘梦楼当’了。”梦楼当是什么?是归化城专门存放无名尸体的地方。“说不定,也许是个有种的好后生呢!我看他气宇不凡。”……这件事情发生在接驼羔季节的七月。还是在去年走外路之前,刁三万请王锅头算了一卦,卦相上说今年是马年,马年是刁三万的本命年,于刁三万大吉大利,百事皆顺。
果然,麻脸的老婆一下子为刁三万生了两个儿子,是少见的双胞胎!这还不说,刁家的三峰怀胎母驼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下小驼呢。从早晨开始,刁三万就带领着二斗子和海九年忙着为母驼接生。在倚着墙角的地方搭起了一座驼羔棚,地上铺了暄软的茅草。
已经有两只驼羔顺利降生了,都圈在用栅栏隔开的驼羔棚里。新生的驼羔模样非常古怪,长得一点都不像它的父母:首先一点,在驼羔的脊背上根本就看不到驼峰,像马和羊一样是平滑的;四条腿像木棍似的,很瘦,并且上下一般粗。
刁三万的一群脏兮兮的儿子,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喊叫着跑来跑去,招来了村子里的一大帮孩子看热闹。孩子们呜哩哇啦地乱喊乱叫着,给刁家的院子里增添了几分喜气。正在坐月子的麻三婶趴在炕上从窗户缝向外看着,欣赏着院子里的美妙景致,她脸上所有的麻点子都笑开了花。
刁三万今天的脾气特别好,挺着僵直的狼脖子跑来跑去做这做那。他在拿一件包裹驼羔的羊毛毡的时候被一个孩子绊了一下,几乎跌倒,但是他一点也没生气,嘿儿嘿儿地笑着问那孩子:“大爷没碰着你吧?”这一天又接了一只驼羔。
从祖先那里传下来,一代又一代的贴蔑儿拜兴人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那就是他们世世代代与骆驼相依为命,靠驼运业为生,但是却从来也不在骆驼的孽生上下功夫,他们所有的骆驼全都是花钱在归化城的驼桥上买回来的。在他们的感觉中只有怀里揣着走驼道拼血拼汗挣来的银子,到驼桥上大大方方地买驼,那才够气派,也只有那样才算是拉骆驼人的正道。
是刁三万打破了这个古老的传统。吝啬而又精明的刁三万从购买骆驼和孽生骆驼之间的差价上看出了利益,于是他买回了三峰专门生殖用的母驼,自己搞起了骆驼的繁殖。几年的时间三峰母驼生下了十多只小骆驼,刁三万从中大获其利。
眼看着刁家自己繁殖的小驼一天天长大并且在驼道上派上了用场,高傲的贴蔑儿拜兴人开始改变了古老的观念,许多人家都学着刁三万的样子也饲养起母驼来了。黄昏时分,王锅头来了。老头子把刁家的驼群赶进了院子,然后径直走向了驼羔棚。
因为接羔忙不过来,刁三万把自家的骆驼托靠给了王锅头照顾。刁三万警惕地站在王锅头的旁边,注视着老头子的一举一动,神态非常紧张。二斗子与海九年交换着目光,嘴角上含着笑意看着这一切。王锅头把目光在驼羔子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在一峰个头最高也最壮的驼羔子身上定住了。
老头子拉开栅门走进去。“你要做什么?”刁三万跟在王锅头的身后把栅门紧紧地关上了。对于刁三万的问话王锅头不加理睬,弯腰抱起了那只骆驼羔就要走。“你这是做什么?”刁三万屁股紧紧顶住栅门,挡住了王锅头的去路。
“我在拿我自己的驼羔。难道你忘记了,去年你找我算卦的时候答应的事,我的卦要是应了验,你就送我一只羔子。”“噢,这事我怎么会忘!”刁三万狡猾地眨巴着眼睛说,“不错,我是答应送你一只羔子,可不是骆驼羔子,我指的是绵羊羔子!
”说罢刁三万伸出双手从王锅头怀里把驼羔子抱过去,轻轻地放到地上,然后拉开栅门:“走吧!王锅头,把你的哈喇子擦一擦,把你那眼睛从驼羔身上挪开吧。我就是在四个‘老虎’中让你抱走一个,也舍不得你拿走我的驼羔子,就是这话!
”王锅头笑了:“我就算见了你会耍这一招,真算有你的,你他妈的把驼羔子看得比儿子还金贵!”“既然知道,那你还来抱我的驼羔?”“我只不过是试探一下,看看你这个吝啬鬼的毛病改了改不了。看来还是老古人说得对,江山易改,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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