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来了,戚二嫂放驼的时候或是串门的时候就把女孩抱在怀里。村子里的女人们都很喜欢这个小女孩,问起戚二嫂孩子的名字。戚二嫂说:“等孩子爹回来由她爹来取吧。”于是村子里的人们就临时管戚二嫂的女儿叫“丫头”。只有戚二嫂自己最清楚,这个孩子是谁的骨血。她咬着牙对谁也不肯说。但是不说也瞒不了明眼的人,白驼寡妇就看出蹊跷来了。这天傍晚白驼寡妇到二嫂家串门,她把孩子抱起来逗着端详着,脱口说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看出什么了?”“你看,这孩子的眼睛,黑色的睫毛,棕黄色的眼球……”“怎么了?”“像一个人。”“我吧?”白驼寡妇摇头。“戚二?”“哼!”白驼寡妇撇撇嘴直摇头。“你说像谁?”“海九年!”“看我不扯烂你的嘴!”夜里,戚二嫂就着油灯久久地盯着孩子的眼睛看,觉得白驼寡妇说得准。孩子就是海九年的,不仅是眼睛,什么都像,嘴巴、额头、鼻子……不用说戚二嫂心里是多么的熨帖。过了几天妇女们又凑到一起,戚二嫂主动问白驼寡妇:“嫂子,你说这会儿咱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行走在哪里了?”“行走在哪里?这我可说不好。”白驼寡妇为难地说,“大概在喀尔喀草原的西部吧。”“大概……”戚二嫂遐想着,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幸福。“可惜孩子的爹不在跟前。”“等他从驼道上回来,孩子怕是都会爬了。”“那还用说,三翻六坐七爬爬么!”……三没等到戚二掌柜对海九年实施报复的计划,一场意外的灾祸就降临到海九年的头上。隆冬的喀尔喀草原,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向四面八方铺展着。在雪原的某些地段,艾蒿刺穿了雪层,艾蒿粗壮的长秆在西北风中可怜地抖动着。西北风很冷静地刮着,一阵紧似一阵,把高冈上的积雪一点一点搬到低洼的地方去了。在西北风的尖利哨声中,艾蒿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断裂声。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在茫茫的雪原上行进,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蠕动着的黑色小线虫,都认不出每个人的脸来了,胡子、眉毛、眼睫毛全都挂满了白霜。这次的西行在海九年的记忆中大概是他一生中最为艰难的一次跋涉了。驼队刚刚翻越阴山就遭遇上了这场大雪。绵延三千里的冰雪道路把他的体力消耗尽了,双腿磕磕绊绊地捯动着,身体就像即将坍塌的山崖,飘飘忽忽的怎么也把握不住。一个小黑点在驼队的最前面迅速移动,海九年知道那是领房人牛二板和他的骊马。海九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怀着急切的心情企盼着牛二板的歌声,企盼着前方亮起那蓝色的闪电——那闪电来自领房人手中的刀形火镰。只要领房人的歌声一唱起来,蓝色的闪电亮起来,程头就到了!从昨天的后晌起程,在风雪中跋涉了百十多里路,不论是人还是驼都已经筋疲力竭了。没有谁不盼着到了程头好好休息休息,大家围着篝火热乎乎地喝几碗王锅头熬的牛油茶,然后把冻成冰坨子的匣子鞋脱下来——不喝牛油茶那匣子鞋是脱不掉的,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成了海九年此刻唯一的指望和最高的理想。人人都说拉骆驼好,
爬冰卧雪谁知道?
毡垫、毛袜、匣子鞋,
黑风黑雪冻了脸。
搭起帐房熬滚茶,
干粮冻得硬邦邦!
……果然牛领房的歌声顺着风飘来了!黑暗中那蓝色的闪电——火镰发出的火光—放射出一束束耀眼的光亮。海九年不由得一阵兴奋,他把手伸到怀里去拿酒鳖子。他想喝两口酒给自己鼓鼓劲儿,赶快走完最后这一截路。哪想到心里一松就坏了事,他猛然间觉得两腿一软,一头就栽倒在了雪窝子里……醒来时海九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帐篷房子里了。不用问他也知道是二斗子把自己背到营地的,许多驼夫围在海九年的身旁。刁三万用手碰在了九年的脸上,惊叫起来:“唉呀,海掌柜不对了,他的脸都烫手呢。”王锅头沉着脸把两根手指头从海九年的手腕上挪开:“这后生的苗头不好,怕是得了伤寒。”刁三万慌忙往边上挪挪身子:“要真的是伤寒是会传染人的!”众人的脸上都现出恐怖的神色。“这可怎么办?”二斗子焦急地望着王锅头的眼睛,“您得想办法把九哥的病治好。”王锅头已经在帐篷里站起来了,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儿,从里面捏出两个小纸包交在二斗子手上:“这两包药你给他吃下去,能不能好就看他的命了,驼道上行走的人得了病得拿命扛着。”二斗子用牛耳尖刀把海九年的牙齿撬开,刁三万用雪化成的水把药面儿拌成糊糊灌进了九年的嘴里。海九年半仰半坐地靠在刁三万的身上,他的三角形的喉结在肮脏的皮肤下面上下滚动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半夜里刁三万被什么声音吵醒了,他翻起身来看见躺在自己身边的海九年正在闭着眼睛呐喊。一缕从帐篷的毡门帘缝隙照进来的月光恰巧停在海九年的脸上,刁三万清清楚楚地看见海九年的脸上像蒙上了一块月蓝色的布,痛苦的表情使他感到非常恐怖。刁三万用手摇了摇海九年的身体,海九年停止了呐喊。第二天起程的时候,二斗子把他的把兄弟装在一个腾空了的货篓子里,用绳子绑在骆驼背上。二斗子在他的身上盖了两件老羊皮袄。海九年紧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咔咔直响。从他的嘴里呼出来的气在他毛茸茸的胡子上、狐狸皮风帽两边的耳帘上和长长的眼睫毛和眉毛上结了一层白白的霜,已经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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