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魁门前,杏儿老远就看见了自己的丈夫,一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弄不明白古海是刚回来呢还是一直就在归化。史路氏也看见了古海,捅捅杏儿道:“嗨,你看——你家古掌柜!”“我看见了……”“奇怪,古掌柜他是什么时候回到归化来的。”“哼!鬼知道他!”杏儿愤愤地说着,把目光投向了张友和。“我想……古掌柜他肯定是刚刚返回归化城。要不我家掌柜怎么没有跟我提起呢?……”史路氏唏嘘感叹,倒也没多在意杏儿脸上的不自在。杏儿没再说什么,他的注意力被张友和吸引了,此刻她站的地方离张友和很近,能够清楚地听见古海对张友和说:“张掌柜,我没能救下你,对不住了!……请喝下这碗送行酒!”张友和一双泪眼望着古海,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从古海手里接过酒碗扬脖一饮而尽!古海泪眼婆娑:“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张友和想了一下简单地回答:“我想听戏!”“好……好,”古海赶忙应道,“我这就打发人给你去请!不知道张掌柜想听谁的戏?”张友和的脸上浮现出了笑,他对古海说:“麻烦古大掌柜,去给我请个唱二人台的戏班子来,我想听二人台!”今天这情景让古海又想起了当年大盛魁走暗房子付出的惨痛代价。古海想不明白,朝廷为什么不学着俄国人的朝廷让中国商人光明正大地到外国做生意,非逼得他们铤而走险?他真不甘心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生命过一会儿就消失了,古海拉住张友和被铐住的双手,激动地说:“张掌柜,是你时运不济,再晚上几个月事情可能就改变了!只要皇帝的诏书一到,乌兰木图就是通途大道了。到那时咱再走就是合法的了!”然而,皇帝的诏书什么时候到,古海其实心里没底,只知道归化通司商会一直在为此努力。张友和什么都没说,对古海笑笑,接过古海捧到他面前的一大碗酒,连喝带洒地一口气喝下去,放下碗时已经满脸泪光。泪光中杏儿看见张友和身体晃动着越走越远了。脚下的铁链子哗哗啦啦地响!刑场上,刽子手怀抱的鬼头大刀闪着寒光,刑场四周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戏班子请来了,行刑官过去问张友和说:“张掌柜,你想听哪出戏?”张友和脱口说道:“就唱《走西口》!”胡琴丝弦板鼓响起来了,悠扬凄婉得仿佛仙乐。归化城多少年了,人们还没见过如此悲壮而浪漫的死法。张友和盘腿坐在草地上,一边吃肉喝酒,一边与许太春、云黄羊拉着家常。张友和说:“那年,整个北方大旱,咱们山西更是颗粒无收。我随逃荒的人来到口外,那一年我才十三岁……”许太春泪眼模糊:“哥,我知道……”张友和又说:“三十六年来我只回过一回老家,不孝啊……”许太春说:“哥哥你有你的苦衷。今后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张友和说:“水流归大海,叶落要归根,今天我终于要回家了,兄弟,一会儿完了事,记着给我点三炷归魂香……”许太春说:“哥,我记下了。”杏儿听见身旁的人议论说:“什么走私犯……都是商人,命不好的被抓住了就是走私犯!”一男一女两个艺人来到张友和面前,恭恭敬敬地给张友和鞠了一个躬。张友和神情淡然微笑抱拳施礼,只见那个男艺人朝身后的乐队摆了一下手,伴奏的音乐随之响起来。三弦、扬琴和唢呐的凄苦音调在刑场的上空飘荡开来,就像针刺似的扎着在场人的心。这不同寻常的演出,让全场静默得即使掉一根针都听得见。杏儿觉得乐曲声狠毒地在自己的心头揉搓着,痛得她难以忍受。艺人念白:“妹妹,不要哭……你哭得哥哥我心烦意乱,唉!心里好不难活。”激越的音乐敲击着杏儿的胸膛,艺人暗哑的嗓音冲出了器乐的羁绊,冲上了天空。男声唱道:咸丰十三年,
山西省遭年限。
有钱的那个粮满仓,
受苦人一个一个真可怜!
……全场的人包括道台林文钦和行刑官、刽子手们都在侧耳听着那悲戚幽怨的歌声,张友和专注地听着微微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眉毛在随着歌唱抖动。杏儿看到,后来张友和嘴唇开始轻轻翕动起来,再后来他就跟着轻声地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二姑舅捎回一封信,
西口外好收成。
我有心那个走西口,
又怕妹妹不应允。
……张友和肆意地唱着,声音越来越响,高亢嘹亮,响彻天宇!最后竟然压倒了两位艺人的声音,和着乐队的伴奏,全场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了。杏儿心里惊叹道:张友和果然是个硬骨头!那唱词在杏儿的心头缭绕着: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难留;
手拉着哥哥的手,
送你送到大门口。
……刽子手来到张友和面前,恭敬道:“张掌柜,该上路了!”张友和唱着戏词儿,向刑场中央走去。沉重的脚镣哗啦哗啦地响着,很有节奏。在《走西口》的音乐声中,刽子手手起刀落,昆仑坍塌,血光飞溅……杏儿觉得张友和那鲜血四溅的头颅就是从自己的脖颈上掉下去的,感到凉飕飕的身子禁不住一个劲儿地打颤。艺人们还在唱着:哥哥你走大路,
千万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的那个人儿多,
能给哥哥解忧愁。
……这惊心动魄的时刻,杏儿看到自己的丈夫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杏儿泪流满面!整个身子就像发病的癫痫病人,剧烈地颤抖着。耳边是周围人的议论:“张友和是条好汉!”“可惜,把自己的性命丢了。”“这哪里是在经商坐贾?!分明是在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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