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扔香烟屁股。我爸爸说,这不能怪阿三,氯气啊,他妈的,历史上又不是没泄漏过。我爸爸是工厂里的老法师,他知道氯气泄漏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他对阿三的宽容并没有使之逃避惩罚,因为李晓燕的奶奶死啦。
李晓燕的奶奶暴露出两个麻袋片,全新村的人都看到了,李晓燕的妈妈说她是老不要脸的,于是老太太从六楼蹦了下来。这件事找不到罪魁祸首,必须让阿三来顶缸。李晓燕全家到派出所去报案,李晓燕的妈妈哭成了泪人,她说是阿三的谣言造成了老太太的死亡,她拽着警察说:“你们要让阿三这个流氓偿命呀!
我婆婆不能白死呀!”旁边有不知情的听成了强奸案。警察被她搞得很烦,到农药厂去了解情况,厂里的头头说,阿三这个破坏分子,早就该抓进去了。既然厂里都推荐他去坐牢,阿三也就乐得吃皇粮了,跟出差也没什么区别。
后来他被送到劳教所去,罪名是“破坏社会安定”。我妈说,李晓燕的奶奶死得很冤,阿三更冤。我心想,其实我也很冤,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的乳房是个麻袋片,而且,因为我看到了它们,它们的主人竟然就从楼上跳下来死了。
这事情很诡异,让人觉得恐惧。我对化工厂也抱有同样的恐惧,但我说不出原因。九二年的夏天,高考之后,我拿到成绩单就挨了我爸爸一记耳光,他说这种成绩连做香烟贩子都没有可能。我梗着脖子挺下这巴掌,心想,爸爸,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挨你打,以后没这么便宜的事情了。
他打得真不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打完之后,我爸爸说:“你等着进工厂做学徒吧。”那是我生平最后一个暑假,我无所事事,成天游荡。不知为什么,天气似乎也和我作对,总是下些不大不小的雨,没法到河里去游泳,我只能独自在游戏房玩“街霸”。
有一天我把口袋里的零钱全都兑成了硬币,玩了个囊空如洗,漫长而无聊的下午仍然没有结束,于是把一个过路的小学生拦住,从他身上抄走了一块三毛钱。小学生撒腿就跑,跑出一百米之后回头对我喊:“我叫我哥哥来收拾你!
妈了个×!”你知道,所有那些在暑假里无所事事的少年都是一颗定时炸弹,他们或单独游荡,或成群出动,酷暑和无聊使他们的荷尔蒙分泌旺盛。我可不想惹上这种麻烦,就用抄来的钱买了一根雪糕回家了。到家的时候,我爸爸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
他问我:“去哪儿了?”我顺嘴答道:“复习功课去了。”我爸爸用食指关节叩了叩桌子:“你想想清楚再回答。”经他的提醒,我想起高考已经结束了,所有的课本和复习资料都被我卖到废品收购站去了,就改口说:“到同学家看电视去了。
”我之所以撒谎,纯粹习惯使然。我们家虽然是工人家庭,规矩比他妈的贵族还多,禁止抽烟,禁止去游戏房,禁止早恋,禁止逃课,禁止打桌球,禁止看课外书,禁止在马路上游荡。受禁的只有我一个人。我爸爸知道我最爱玩游戏机,经常会到附近游戏房去查岗,游戏房的老板是我哥们,见我爸爸遥遥地过来,就打一个呼哨:“小路,你爸来了。
”我扔下游戏机就往后门逃。我的自行车总是停在后门,骑上车子回到家,迅速摊开书本假装复习功课。这些内幕我爸爸都不知道。那天我爸爸没跟我废话,他从人造革的皮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有几排表格。我爸爸说:“把这个填好。
”这是一张工厂招工报名表,我按项目填好之后,他从抽屉里找出我的毕业照,粘了一点米饭,贴在了右上角。我问他:“爸爸,这是哪里的招工表啊?”我爸爸说:“糖精厂。”“你不是农药厂的吗?怎么把我送糖精厂去了?
”我爸爸摇了摇头。这事情说来话长,当年我还在读初中的时候,我堂哥也是通过我爸的关系,到农药厂去做一个学徒工。不幸我的堂哥最后成了个黑社会,把车间主任暴打一顿之后扬长而去。被打伤的车间主任跑到我家来评理,他头缠纱布,左臂打着石膏,耳朵上还有被咬伤的痕迹。
我爸爸对他的惨状无动于衷,我爸爸当时说:“做车间主任就是这样,怎么可能不挨打呢?”车间主任哭着对我爸爸说:“路大全,将来你儿子要是进了农药厂,我就派他去淘大粪。”我爸爸是工程师,和他平级,当然不怕他威胁。
但是,这个车间主任后来晋升为副厂长,专管人事和纪律。我爸爸说,要是我去农药厂上班,最终结果,很可能真的去淘大粪,就算我乐意,他也丢不起这个人。总之,我堂哥和我爸爸合谋断绝了我的农药厂之路。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坏事,和自己爸爸做同事是一场灾难。
我讨厌农药厂,因为它经常爆炸,还放出二氧化硫气体。如果你不想闻那种臭鸡蛋的味道,就只能期盼着它爆炸,然后停产。如果你不想挨炸,就必须永远忍受臭鸡蛋的味道。这他妈简直是人生的终极悲哀。后来我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农药厂,而是糖精厂,糖精是一种挺可爱的东西,小时候做爆米花都得加点糖精。
农药就不那么可爱了,吃下去会死掉,偷回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我问我爸爸:“糖精就是爆米花吧?”我爸爸说,放屁,糖精是重要的化工原料,用专业名词来说,叫作食品添加剂,除了爆米花之外,还能掺进蛋糕、糖果、冰激凌里面去,用途非常广泛。
糖精厂的效益很好,如果只是做爆米花,怕是早就饿死一半工人了。后来他又说:“你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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