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饭店门口,一名厄瓜多尔的工兵上尉跳下车,说他是来为我们服务的。他收到的命令是,不管路上是否泥泞,都得载我们到克韦多。吉普车上摆满了汽油桶,因为我们即将开始的这段路途,沿途不仅没有加油站,甚至连一道汽车留下的车辙都不会有。
我们的新朋友,阿夸托·亚历士·阿尔瓦瑞兹上尉全副武装,带着刀子和火器防止匪徒侵犯。我们到这个国家是来买木头的,原本以为只要准备好现金在海边就能买到,于是一身轻松,穿了西装、打着领带。所以我们放在吉普车上的所有装备,只包括一袋罐头食品、一台匆忙之中弄到的二手相机,以及一人一件结实的卡其短裤。
还有,总领事长硬要我们带着他的大左轮手枪和大量弹药,用来击退任何挡住我们去路的东西。吉普车发出嗖嗖声穿过空荡荡的巷道,月光照在石灰粉过的土墙上,显得阴森森的惨白,然后我们驶出巷道,进入乡间,再以轻快的速度沿着还不错的沙石路往南开进山区。
沿着山脉行驶,我们一路畅行到拉塔昆加村。村子里有座白色教堂,教堂的广场上种了一些棕榈树,周围则随意排布着印第安人的无窗房屋。接着,我们从这里开始驶离原来的路,转进一条起伏不平的骡道,这条小径向西蜿蜒,经过山坡与河谷,直通安第斯山。
我们来到一个做梦也无法想象的世界,那是高山印第安人自己的世界——位于太阳之东、月亮之西(4)——完全超越时间与空间。一路上,我们都没有看见任何一辆马车或汽车,有的只是一些赤脚牧羊人,他们披着南美土人色彩亮丽的传统斗篷,赶着一群群乱哄哄的说停就停、看起来很威严的骆马。
另外,就是偶尔会有一大家子印第安人走在路上,通常都是丈夫骑着骡走在前面,妻子则是把所有帽子叠在一起戴在头上、把小孩背在背上,在后面紧紧跟随,而且边走手指还边缠着毛线。驴和骡则驮着树枝、灯芯草及陶器,在后头悠闲地缓步而行。
我们走得越远,会讲西班牙话的印第安人就越少,所以阿夸托的语言能力不久就跟我们一样无用武之地了。山上到处散落着成群的小屋,但是用黏土盖的却越来越少,树枝与干草盖的则越来越多。不管是小屋,还是被太阳晒得一脸又黑又皱的人,看起来似乎都像是活脱脱由泥土变成的,仿佛晒在安第斯山岩壁上的炙热阳光拥有着某种特殊的魔力。
他们就像高山上的草一样,仿佛自然地归属于峭壁、石块及高地牧场。家徒四壁、身材矮小的高山印第安人,有着野兽般的顽强耐力,以及孩子般原始的警觉性,他们总是说得少笑得多,总是神采奕奕的,露出一整排雪白闪亮的牙齿。
谁也不知道白人有没有在这些地方赚到过钱,或有过哪怕一毛钱的损失,因为这里没有广告牌和路标,如果刚好有个罐子或一张纸被丢在路边,马上就会有人捡回家里废物利用了。我们继续前进,有时往上来到没有丛林、没有树木,显然是被太阳烘烤过的斜坡;有时往下进入沙地河谷和仙人掌区。
直到我们到达最高的山顶,雪原围绕着尖峰,山风吹来如此凛冽,我们想着丛林里会很热,身上只穿了衬衫,所以必须减慢速度,以免不知不觉地冻僵了。好几次,我们必须先驶过群山之间的乡村,越过盖满石块、长满青草的山脊,才能找到下一段路。
当我们到达西边的山头时,安第斯山脉急转直下,直达低地,我们原先行驶的骡道,在崖边的碎石堆中就断线了,现在我们周围只有峭壁与山谷。我们把所有信任都投注在阿夸托的身上,他的身体顶着方向盘,每到我们以为无路可走时他就来个大转弯。
突然,一阵猛烈的风吹向我们!原来,我们已经到达安第斯山脉的尽头了,丛林就在深不见底的一万两千英尺以下,我们必须随着地势笔直地往下走,中间还会经过一系列悬崖。我们其实根本看不到那令人头晕目眩的丛林之海,只要我们驶至山边,浓厚的云就像巫婆大锅炉里冒出的蒸汽般笼罩着我们。
但是,我们所行驶的路却畅通无阻地直达深凹处。于是我们一路沿着盘绕在山谷、断崖和山脊间坡度极陡的盘山路向下开,而随着高度慢慢降低,空气也越来越潮湿,越来越温暖,越来越充满了从底下丛林世界散发出的浓重温室气味。
雨开始下了。刚开始还是绵绵细雨,接着就变成倾盆大雨,像鼓槌似的敲着我们的吉普车。很快,咖啡色的污浊雨水便在我们四周顺着石块倾泻而下,我们也仿佛是像水那样流下去。干燥的高山平原被抛在身后,我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儿满是树枝、石头、柔软的土坡,还有苍翠繁茂的青苔与草地。
树叶长得很快,几乎马上就变成巨型叶片了,像倒挂着的绿色雨伞,垂在半山腰间。然后我们看见丛林最外面那层长得瘦瘦弱弱的树,树干上长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青苔茸毛,还有从上面垂挂下来的爬藤植物。耳边充塞着潺潺的流水声和水花飞溅声。
原本的斜坡渐渐平缓,我们的小吉普行驶在浸满水的泥巴路上,溅起了泥浆,丛林则如同巨型绿色植物军团一般快速迎向我们,打算把这辆小车吞掉。终于,我们来到了丛林,空气潮湿而温热,处处弥漫着浓烈的植物气味。当我们到达山脊上一间间用棕榈树叶盖顶的小屋时,天色已经暗了。
温热的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们下了车,找了间干燥点的小屋过夜。晚上遇到了成群跳蚤的攻击,不过第二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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