衫的男人,拉长的领子罩住了半个下巴,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以至于他整个脸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一个挺直的鼻子和一张薄薄的带着讥诮的嘴唇。从他的皮肤和声音上可以感到他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皮皮很奇怪有谁会在晚上戴墨镜,又在这种场合穿高领毛衣。
请柬上不是有着装要求的吗?为这个皮皮还找好闺蜜借了件真丝长裙,认认真真地化妆打扮了一番,以至于王沥川都认不出来了。她的第一个猜测是他的脸怕是有烧伤,或者被硫酸毁容,不方便以真面目示人。墨镜君拿着餐巾纸细看,又道:“临街的这面是玻璃吧?
象征着璞玉被切开时的样子?”“对,绿色的玻璃,一种特别处理过的浅绿色。”沥川道,“北美有家厂子能做出仿玉的效果。”“可是——这么不规则的形状,结构上怎么支撑呢?”皮皮心想,好嘛,这两人还真是知音,越谈越专业了,完全把她撇在一边。
“钢结构。”王沥川拾起圆珠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直线,“这是主梁,整个结构弄下来,预计需要至少四千多吨的钢材。”“四千多吨?”皮皮惊讶极了,“你确信这么多钢是用来建博物馆,而不是建大桥?”“不算多呀。”王沥川道,“光螺栓都要四十多吨呢。
”隔行真是如隔山。餐巾纸上漂亮的草图被建筑师这么一说,一拆分,在皮皮的脑中就成了一堆铁。“预算只有一亿三千万,”墨镜君道,“够吗?”“你是指,建造成这幅图的样子?”“对。”“不够。还有与之匹配的室内设计,也会很贵。
”皮皮忍不住插口:“博物馆的运营靠政府的财政支持,光靠收门票根本不行。我觉得馆长不会因为你设计得好看就愿意增加造价。或者你设计个简单一点、便宜一点的?”“我也觉得他不会。”王沥川将餐巾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坐在这里无聊,随便画画而已。
这项目我不打算参加,最近工作太多没档期。”皮皮喝了一口酒,一个蓝衣女子匆匆忙忙地向他们走来,正是王沥川的妻子谢小秋:“哈,找了半天,沥川你在这里?”“小秋姐!”“皮皮你也来了!”小秋笑道。“你交稿了?
”沥川问道。“对。”见妻子满头大汗,王沥川站起来,帮她脱掉大衣,正要给她点饮料,小秋将他喝了一半的橙汁喝下一大口,对皮皮道:“我来抓他看电影。刚才开车路过电影院,看见广告上打着老片回顾——《沉默的羔羊》——这片子我好久没看了。
沥川,还记得吗?”“嗯哼。”他嘴角弯了一下,浮出一道奇怪的笑意。“除了这个,还有《异形》系列,一共四部,今晚通宵吧?”“O k .”仍然是笑,幽幽的,宠溺的。夫妻之间仿佛有什么暗语,无声地交流着。皮皮看呆了,半张着嘴,羡慕得心都快飞了。
小秋将橙汁一饮而尽,拉着沥川的手道:“走吧,快开始了。皮皮,回头见,到我家来玩,问你奶奶好!”她语速很快,风风火火的,但动作很慢,耐心地等着王沥川慢吞吞地站起来,又慢慢地陪着他向门外走去。两人边走边说,手势翻飞,不一会儿工夫消失在了人群中。
不知不觉,皮皮长叹一声。“干吗叹气呢?”墨镜君道,“这男人是长得帅,可惜一身是病活不长。我要是你,压根儿不打他的主意。”蓦然间皮皮的脸烧得通红,觉得心思被揭穿了,不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笑:“我打谁的主意了?
关你什么事啊?平白无故你咒人家干吗!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那人被她一顿抢白,索性扭头不理她,拾起桌上那团餐巾纸,抹抹平,四四方方地折叠起来,似要收藏。只听得头顶一声暴喝:“你想干吗?偷创意是吧?别告诉我你也是建筑师哦!
我是记者,如果你想盗他的图,我就捅出去,揭穿你!”说罢,皮皮拿起一支笔,在餐巾纸的一角写下了“王沥川”三字,旁边还加了一个“C”,上面画了一个圈:“这是有版权的作品!”他笑了,定定地看着她:“揭穿我?
你知道我是谁?”皮皮一愣。这人包得这么严实,根本看不清全貌,换个装束,走在大街上谁也不认识。便问道:“你是谁?大名说出来我听听。”能进这个酒会的不会是普通人物。媒体一共来了十五位记者,刚才在大厅拿资料时皮皮都见过了。
这人要么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要么是名流,要么是建筑商。看他对王沥川的设计那么感兴趣,最大的可能就是后者。其实皮皮倒不觉得他会偷创意,这只是王沥川的草稿,扔在这里就说明他不介意被偷。她只是被他刚才的话刺激到了,就想找碴。
“我是一位活了千年的‘祸害’。”他的嘴一弯,似笑非笑,身子向后晃了两晃,觉得自己挺逗的样子。皮皮觉得他那么晃,幅度那么大,高脚椅怎么就不翻呢?翻在地上,她正好踏上一只脚,就畅快了。多年以后,当皮皮回忆起往事,才体会到这句话的幽默。
但在当时,她只觉得墨镜君在戏弄自己,便将酒杯一推,头一扭,气呼呼地走了。两年过去了,皮皮再也没有关心过这件事。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吐得厉害,把在酒会上吃到的好东西全部吐完不说,还去医院挂了盐水。后来她将一堆资料交给了卫青檀,次日报纸第四版上发了一条不到三百字的消息,连张图片都没有。
新馆坐落在南丰路,在C城的西南角,跟皮皮家、家麟的大学和报社都不沾边,所以皮皮也没去看。直到有一天,报社组织全体员工去郊外射击场打靶,大巴路过南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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