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气息。就在她完全没去想的时候,音乐回来了。第一乐章在她脑海响起,和刚刚播放的一模一样。她静静地、慢慢地聆听,像解析几何题般思考那些音符,这样才能记住。她清晰地看见了声音的形状,她再也不会遗忘了。现在她感觉好了。
她大声地自言自语:“主啊,宽恕我吧,我不知道做了什么。”她为何想起这个?最近几年里,人人都知道并没有真正的上帝。当她想到以前所想象的上帝形象时,她只想到辛格先生,他披着长长的白床单。上帝是沉默的——也许,是这点使她产生联想。
她又说了一遍,就像对着辛格先生说一般:“主啊,宽恕我吧,我不知道做了什么。”音乐的这个部分很美,很清晰。她现在可以随意将它唱出来。也许晚一点儿,某天清晨醒来,她能想起更多的音乐。如果她还能再听一遍这部交响乐,她会记住更多乐章。
如果,她能再听四遍,只要四遍,她就能记得全部。也许。她又听了一遍音乐的开始部分。于是,音符越来越缓慢和轻柔,她仿佛正慢慢地下沉,沉入黑暗的泥土。米可惊醒了。空气变得寒冷,她快要醒来时梦见了老埃塔·凯利拿走了所有的被子。
“给我一点儿毯子——”她想说。接着就睁开了眼睛。夜空极黑,星星都消失了。草地是湿的。她迅速地爬了起来,爸爸该担心了。然后她想起那音乐。她不知道现在是午夜还是凌晨三点,她急急忙忙地赶回家。空气里闻到了秋天的气息。
音乐在脑子里又响又快地回放着,她在回家的人行道上跑得越来越快。2到了十月,日子阴郁又清凉。比夫·布瑞农换下他的绉布薄裤,穿上深蓝色的哔叽毛裤。他在餐厅的柜台后装了一台煮热巧克力的机器。米可很爱喝热巧克力,每周要过来三四次,来喝上一杯。
他半价卖给她,实际上他想请她免费喝。他看着站在柜台后面的她,感到焦虑又伤感。他想伸出手去摸她那被太阳晒干、乱蓬蓬的头发——不是摸女人那种摸法。他的内心不安,和她说话时,声音是沙哑而陌生的。他有很多忧心的事。
譬如,艾莉斯状况不好。她一般早晨七点就在楼下干活,做到晚上十点。但她行动迟缓,脸上有黑眼圈。打理生意时,她明显是病态的。有个周日,她用打字机敲出当天的菜单,给特价晚餐“皇家奶油鸡肉”的标价敲成了二十美分,而不是五十美分。
等到好几个顾客点了这菜并且准备结账时才发现这个错误。另一次,顾客给了十元钱,她找回两个五元和三个一元。比夫站着,久久地看着她,若有所思地揉着鼻梁,眼睛半睁半闭。他们没有谈论这些。夜晚,他在楼下工作,她则在睡觉,到了早晨,她又一个人打理餐馆。
他们一起工作时,习惯是他待在收银台后面,照看厨房和收拾餐桌等。除了生意上的事,他们一般不说话,但比夫会一脸困惑地观察她。十月八日那天下午,他们睡觉的房间里突然传来痛苦的叫喊。比夫冲上楼。一个小时不到,他们将艾莉斯送到医院,取出了一个与新生婴儿大小差不多的肿瘤。
又过了一个小时,艾莉斯死了。比夫坐在她的病床边,目瞪口呆地沉思着。她死的时候,他在场。她的眼睛用过麻药,因乙醚而像蒙了一层薄雾,随后像玻璃般变硬。护士和医生都离开了房间。他一直在看着她的脸,除了有点发蓝的苍白之外,和生前没什么区别。
他观察她的每个细节,仿佛不曾和她朝夕相处二十一年。他坐在那里,思绪渐渐地转到一幅在心里盘桓已久的画面。寒冷的、绿色的海洋,炎热的金色沙滩。小孩子们在丝绸般的泡沫边缘玩耍。壮硕的褐色小女孩,瘦瘦的、赤裸的小男孩,这些半大的孩子在奔跑,用甜美、刺耳的声音相互叫喊。
这些孩子里有他认识的,米可和他的外甥女贝彼,也有些谁也不认识的年轻面孔。比夫低下了头。过了很久,他从椅子上起身,站到了房子的中央。他能听见他小姨子露西娅在外面的走廊徘徊。柜子上面有一只肥胖的蜜蜂在爬,比夫娴熟地捏起它,从打开的窗户放了出去。
他又瞥了一眼死者的脸,之后带着一种丧偶的镇静,打开通向医院走廊的门。第二天清晨,他在楼上的卧室里坐着缝缝补补。为什么?那些相爱的人,在一方去了后,活着的一方常常并不会自杀来追随爱人?仅仅是因为活着的人要埋葬死者?
因为死亡之后有一个慎重的葬礼要执行?因为那活着的人好像暂时走到舞台,每秒钟都变得无限漫长,而且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因为他要履行一种责任?或者,为了爱,那丧偶的人必须活着,为了爱人的复活——这样,走了的人就没有真的死去,而是在活人的灵魂里成长再生?
为什么?比夫身子弯得更低去看手里的针线活,同时想着许多事。他的针线活很好,指尖上的老茧很硬,穿针引线都不需要顶针。两套灰西装衣袖上的黑纱已经缝好,他在缝最后一件。白天明亮而炎热,新的秋天,新的落叶已飘落到人行道上。
他早早出门,每分钟都如此漫长。在他面前,是无尽的空闲。他锁好餐厅的门,在门外挂了一串白色的百合花环。他先去了殡仪馆,仔细地选择棺材。他摸了一下内衬的质料,掂量框架的承重。“这种绉纱叫什么名字——乔其纱?
”殡仪员油腔滑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你们生意里,火化占了多大比例?”回到大街上时,比夫走得庄重得体。西边吹来暖洋洋的风,太阳明晃晃的。他的手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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