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4/4)

话对她不好,所以多数时候我们都不说话。护士不在时,我们也只是默默地拉着手,尽量不看对方的眼睛。但不管怎样,总会有眼神交汇的时候。每当这时,她就像我们初识时那样,脸上浮现出有些害羞的微笑,但马上就转开视线,心平气和地躺在床上,看着虚空,一点也不抱怨现在的状态。

她问过一次我的工作是否有进展,我摇了摇头。于是她露出怜悯的表情。但从那之后她再也没问过我工作的事情。这天和别的日子一样,平静地过去了,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而且,她甚至拒绝我替她给父亲写信。夜里,我坐在书桌前,什么也没做,只是茫然地看着落在阳台上的灯影。

透进窗子的光线越来越微弱,最后消失在黑暗中。这仿佛是我看到的,又仿佛只是我心中的感觉。我想,或许病人也没有睡,正在想我……十二月一日不知为什么,最近喜欢房间里灯光的飞蛾又多起来。夜里,那些飞蛾不知从哪里飞来,使劲撞着关紧的玻璃窗。

它们在冲撞中不断伤害自己,却又在拼命求生,拼命地试图在玻璃上撞出洞来。我嫌它们吵,便关了灯躺在床上,但它们依然疯狂地扑打翅膀。然而过了一会儿,它们似乎没有了气力,攀附在某个地方不动了。第二天早晨,我必然会在那扇窗下面,发现一具像片枯叶的飞蛾尸体。

今天也有一只飞蛾,终于飞进了房间。从刚才开始,它就疯狂地围着我对面的灯转圈。一会儿,它啪的一声落到我的纸上,一动不动。又过了不久,它好像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活着,忽然飞起。看样子它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最后,它又啪嗒一下落到我的纸上。

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恐惧,但也不赶走那只飞蛾,漠然地任由它在纸上死去。十二月五日傍晚,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贴身护士刚刚去吃晚饭了。冬天的太阳已逐渐落入西面的山后,斜阳照亮了逐渐冰冷的房间。我坐在病人床边,把脚伸到取暖器上,弯着身子看手里的书。

这时,病人忽然轻轻叫了起来。“啊,父亲。”我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她,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平常没有的喜悦。但我装作没听到她刚才的话,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了吗?”她沉默了一会儿。但是,眼睛看起来更加有神了。

“那座矮山左边,有一小块阳光照到的地方吧?”她好像终于鼓起勇气,在床上指着那个方向,又把手放到嘴边,就像要把难以启齿的话拽出来,“每到这个时候,那里就会出现和父亲的侧脸一模一样的光影……瞧,正好出现了,看到了吗?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很快就明白了她说的矮山是哪一座,但只看到斜阳中清晰浮现出的山的皱襞。“要消失了……啊,只剩下额头的部分了……”这时,我终于看到了她说的那块像岳父额头的皱襞。确实让我想起岳父那坚实的额头。

“就连这样的影子,都能勾起她对父亲的思念吗?啊,她还在思念着父亲,呼唤着父亲……”但一瞬之后,那座小山完全被黑暗笼罩。所有的光影都消失了。“你想回家吧?”我脱口说出了心中想到的第一句话。我担心地看着节子的眼睛。

她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与我对视,之后忽然转开了视线。“嗯,忽然想回去了。”她断断续续地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咬着嘴唇,不动声色地离开床边,朝窗子走去。她在我的背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对不起只是刚才那一小会儿…

…马上就好了。”我站在窗边抱着胳膊,默默无言。山麓已经凝固在黑暗中,但山顶上还有些微光。我忽然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猛地回头朝病人的方向看去。她用两手捂着脸。我觉得好像即将要失去什么,极度不安地跑到床前,强行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

她没有反抗。高高的额头、祥和的眼神、紧闭的嘴唇——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平时更让人感到难以侵犯。我反而像个孩子,明明什么事情也没有却如此害怕。我忽然间浑身都没了力气,扑通一下跪在床前,把头深深地埋进床沿,脸紧贴着床边久久不动。

感觉病人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发……房间里也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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