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这三个“亲戚”的勾结也是个事实,我作为封建阶级代表人物,怎么还能说是原来老老实实地在天津住着,又怎么能说是被绑架到东北当的傀儡呢?我所隐瞒的和伪造的历史,这还能骗得了谁呢?我从前在苏联还以为能骗得过去,其实,苏联不过把我当做抑留者,不曾追究我而已,现在新中国政府追究起来了,我还能瞒得过去吗?
又到了写学习感想的时候。这是要我自己对问题作出答案了。东北变成日本的殖民地,有没有我的份儿——“是用空话来回答,还是用事实回答?”对这问题,我睡了想,醒了想,在屋里也想,在院子里运动也想。迟疑不决,决心难下。
规定交“感想”的日子是星期一。星期日这天,我把该洗的衣服全洗好,有了一点儿空闲时间,我在院子里散着步,思虑着我怎么写这个感想。正低头想着,所长迎面走了过来。“溥仪,你今天有了进步了。”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所长指着什么说的,一时答不上话来。
所长指一指我晾的衣服,“你这个星期日休息得早啊”。我才明白,原来是说我这个星期日干活干得快。以前,每个星期日总是别人早干完了,我还在疲于奔命,等我忙完了,也该吃晚饭了。自己也没想到,今天的活干得比每次都快,别人干完了不多时间,我也跟着完了。
我随所长散步到院中心,走到我晾的衣服跟前,所长仔细地看了我洗的衣服,说:“这个地方还没洗干净。可是你总是有了进步。”一面走着,他一面又说:“学会劳动是件重要事情。你从前当皇帝,你不劳动,还以为这是高人一等。
进了监狱,和别人一样了,可是你不会劳动,别人干完了,你还忙得要命,你还是和别人不平等。现在你学会一点儿了,人家玩的时候你也可以玩了,这才平等了。对不对?”“对,对。”“我们祖国是劳动人民的国家,人人都要劳动,也都有权利劳动,可是一个不残不废的人不劳动,叫人养活,这就是寄生了。
你从前靠别人劳动来生活,离不开人服侍你,这是你犯罪的根本原因,也是人家笑话你的原因。”我们走到花池子跟前了。他俯下身把一朵刚刚开放的小花扶正了,把花边的一根杂草拔了下来,又说:“要进步,首先要有勇气,胆小是不能进步的。
”这天傍晚,我抱着晒干的衣服回到监房,所长的称赞话在心里回荡起来。更重要的还是他的态度,一方面如此厉害地暗示说我缺乏勇气,另一方面又如此和蔼,如此富于人情。他虽然一句也没有直接说到宽严政策,可是这比直接讲更让我感到它的吸引力。
这天回到监房,我把学习组长老光拉到一旁,和他商量:“我想起过去的一些事,在学习之前认识不到它的性质,现在看起来正是罪恶,把这些写到感想里你看好不好?”老光为人比较和气,他不像别人那样不留情面地批评人。
他曾在北平念过法律,在伪满当军法少将,好像懂得点法律上的事儿。学习组长又是经常接触所方干部的,我觉得从他这里多少可以得到一点气候。像这种在学习感想里坦白历史的办法,所方满不满意的问题,我就想从他这里知道点消息。
他听我说完了之后,很高兴地说:“当然可以写出来,这样联系实际,这是你学习有了进步嘛!”听了他的话,我拿起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