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老是用眼盯我。我觉得我的厄运来了,幸好主持会场的检察人员宣布了大会结束。回到监房,我擦掉了头上和脖子上的汗,心里抱怨着真瑞的疏忽,不该把纸条的事告诉子显,更恼怒子显,不该这样待我。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哪!
比埋怨和恼怒更重要的是,要考虑一下这些小家伙还会说我些什么。我认真地想了一遍,认为他们知道的能讲的我都说出去了,至于进了监狱之后的“攻守同盟”,那是牵连到他们自己的,我就以己度人,认为他们不会去说。这样考虑之后,我叹息着写了一个书面检讨,把真瑞的纸条这件事又写了一遍,请看守员送给所长。
这次的震动从我身上滑过去之后不到一个月,又来了另一种的震动。这是日本战犯第二次开检举认罪大会。一个叫乔木岬的前日本宪兵队长在会上发言。他交代出的罪恶给了我强烈的印象。他的罪行跟古海不同,是更直接地残害中国人民。
他说他常常以反满的罪名拘来一批中国人,把他们排成一列,然后随便从中拉出一个来,当众用军刀把头砍了。他痛哭流涕地说:“我用这个办法前后就杀了三十多个中国人。我的双手染满了中国人民的鲜血……”我从前很少这样具体听到日本人屠杀中国人的叙述,更没有听见屠杀者自己的叙述。
我在听这些故事的时候,就觉得头皮发紧,听完了也还半天不能平静,可是当思想上一转到这笔债的债务人也有自己的时候,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忘掉了被屠杀者的血,而怜惜自己的血了。我没有忘记再拿起笔来写补充认罪材料,想叫讯问员尽快地知道我又有了认识,但是写来写去,心灵深处的那堆垃圾仍是不见减少。
就在这几天,讯问员问到我在长春时的活动,问到我和吉冈安直的关系。我仍然是采取过去的说法,一切推给日本人。讯问中提到了苏军进军东北时,我命令张景惠和武部动员全满军民支援“皇军”的事,我说:“这是吉冈的授意。
”我对伪满的每个法令、每个诏书以及我对日本人的每次谄媚举动,都说成“这是关东军决定的”,“这是吉冈叫我做的”,“那是吉冈叫我说的”。后来我自己也觉得不妥,就又写了一个检讨,说:“我好像把一切都推给关东军和吉冈,似乎我毫无主动,其实这也都是我主动做的,无论是“裁可”法令,还是颁布诏书和命令,我如果不出自主动,也是不可想象的…
…”说来说去,我还没说出究竟有哪一件是不经吉冈而由我自己办的。像我对张景惠和武部下命令的这类问题,还是怕说了反而麻烦,不敢说出来。检举认罪的高潮过去了,大约是检察机关进入材料的研究整理阶段,不大找我们讯问了。
这天所长找几个伪满战犯,包括我在内,去座谈这一段时期的感想。在谈话中间,所长对我说:“我看了你的检讨。关于交代这批珠宝的经过,你以前谈了几次都不对,只有这次谈对了。”我听出话里有点称赞的意思,我又检讨说:“我欺骗了政府,心里很不安。
我当时也有这么一个顾虑,我怕说出了纸条,真瑞会受到处分。”“你完全不必为你的侄子顾虑什么,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要努力。”所长停了一下又微笑说,“说到真瑞,我们不会处分他。纸条的事情我们知道,按他原来的要求,是要我们去搜查你,搜查出来没收。
当然,这样做对我们来说更省事,可是问题还不在于珠宝,也不单是一个监规的执行问题,主要的是要考虑到在当时情况下,怎样对你的改造更有利,怎样使你懂得自觉,知道政府的政策对‘皇帝’也是有效的。所以,我们当时没有采取真瑞提出的要求,而是把主动权交给你。
不过,你的侄子可是真的有了进步。你应当向他学习。”这一番话,确实在我内心引起了惭愧,但是,让我现在想起来更感到羞耻的却是,我对所方的苦心体会到的是那么晚,而当时卑鄙的灵魂竟是那么麻木,我对自己的欺骗行为的丑恶,竟会用顾虑侄子受惩罚的温情轻轻冲淡,甚至于把其他的欺骗,还在为改造我而用心良苦的所方面前继续隐瞒。
事实上,我是以欺骗来检讨,结果还是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