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解放了的人(3/3)

时代关于赤地千里人相食的消息,看到一元钱可救一条命的呼吁,看到女孩子论斤出卖,不过几个铜元一斤的新闻。我也在光绪朝《东华录》里看见过各省大臣年年必有的关于灾情的奏折,其中也有惊心动魄的描写。可是那时所有这些描写加在一起,也没有叫我像听见孙殿英盗陵那么激动。

如今,我再想起那些事情的感觉就不同了,因为正是那些人为的灾祸或人工加深的天灾,教育和锻炼了人民,正是它所造成的悲痛,变成人们的巨大的足以冲毁一切的力量,击碎了旧世界。也正是由于旧世界的毁灭,旧的灾难一去不复返,人们的眉宇间才出现了喜悦和自豪,才出现了大跃进的轰轰烈烈的形势,才出现了龙腾虎跃的局面。

如今,那些灾难已经过去了。其实,旧日的灾难岂止是水旱,岂止是血腥统治和贪婪的掠夺?受难者也岂止是工人和农民?每一个有正义或有美好的理想的人,谁不曾在那个黑暗的世纪里苦闷而彷徨?有些人在那个社会里不一定准愁吃穿,只要他们能够忘掉天良或者理想,肯做帮凶或者帮闲,还可以名利双收。

但是有骨气的人不要那样的名利,于是在他们和革命斗争联结在一起之前,也就无望地屈辱地生活在另一种灾难中了。我国一位著名的建筑学家,他是祖国民族建筑的热爱者,旧社会的统治者没有人注意和尊敬他的学术思想,他只有眼看着那些心爱的艺术品任风雨之侵蚀和大兵们的糟蹋。

解放军对平津形成了包围,在解放北平城的前夕,派人去向他咨询关于这座古城文物建筑的情况,以便万一攻城可以保护这古城文物建筑免受炮火损失,这位对共产党毫无了解而且抱定一生不问政治的建筑学家,从这个问题上立刻明白,“解放”这个字眼对于文明,对于人类美好理想以及对他本人的含义。

我之所以特别注意到这位学者的故事,因为他的先人和我的姨祖母有点瓜葛,他是维新运动领袖之一梁启超的后人。我在报上看到他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的消息,还有他写的一篇文章,知道了他的事情,我就想了旧日灾难,真是越想越觉其深重。

在那个漫长的黑暗的世纪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对某一部分的儿童,包括了我自己的童年在内,也何尝不是灾难?我看了许多托儿所、幼儿院,访问了沈阳、哈尔滨、长春、抚顺的许多学校。我看着坐在显微镜前正探索着微观世界的孩子,我看着正严肃地审视小飞机引擎的小科学家,我竟一时不想从那些耀眼的仪器和神秘的机械面前走开,我不能不回忆起自己养蚯蚓、喂蚂蚁、看牛狗打架和听讲君君臣臣的童年时代。

我参观了许多城市公园,每每看到在那里嬉戏的孩子和“过队日”的红领巾——在一处有一群孩子围听一个解放军海军讲故事——我就觉得这里任何一个公园的阳光,都比御花园的明亮而充足。我甚至现在还能觉出毓庆宫和御花园的那股霉烂东西的气味…

…在参观间歇中,我连续地接到了北京的来信。五妹的大孩子参加了登山训练,已到了西藏,将探索祖国高峰的奥秘;二妹的大女儿获得了北京市女子摩托冠军的荣誉,又被选为女子欧洲式击剑比赛的北京选手……正当我更深地感到下一代的幸福,也包括了爱新觉罗氏的后代得到解放,因而内心充满了激动,这时候得到了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个噩耗:我的侄女、溥杰的大女儿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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