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操作室里。屋里开着空调,透过弧形玻璃墙,能清楚地看到几十米外的转炉。他不禁心生感慨:同是炉前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自己和兄弟们挥汗如雨干半天,炼出的钢却卖不动,人家在这里轻轻松松的,生产的特种钢还没出厂就找到了婆家。
操作台上,几名工人熟悉地操控着电脑,调整着炉内温度,不时敲击几下键盘添加辅料。头顶几个大屏幕,显示着各道工序。看厂长来了,有人起身让座,石厂长说忙你们的,边问起生产情况。这时脚下微微震颤起来,外面炉火熊熊,钢花四溅,一炉钢开始出炉…
…王树生被眼前景象震慑住了,没想到以前他和石柱憧憬过的全封闭自动炼钢已经成为现实。再不需要炉前鏖战,再不用长勺取样,再不用肉眼判断钢水温度,而且终点碳、温度命中率90%以上。既然先进到这份上,还要他这个经验炼钢的技术大拿干啥?
王树生感慨着,也许自己真的老了,落伍了。面对这些年龄比他小二十来岁的炉前工,他的心里发生了波动。杨丽华还惦记着介绍对象的事,回家就问小石的态度,没想到丈夫先犹犹豫豫地说出厂里减员分流的事。杨丽华一下子急了:不行,谁下岗都中,你不能下。
这么多年,没功劳还有苦劳呢。你看你,眼睛整天红的跟兔子似的,手上胳膊上经常带着燎泡,腰腿也让电扇吹出了毛病。到头来厂子就这么对你,说轰走就轰走,这太不公平了!杨丽华越说越气,像温顺的小狗露出了牙齿:石柱,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拍着胸口想想,这么多年我们树生对你咋样?从前一个组时,树生处处关照你,把提干机会让给你。你当了官,树生又处处维护你,从没找你办过事,给你添过麻烦。没有树生,你能有今天的风光?树生对你那么好,你却拿他开刀,你还是个人吗!
王树生拉住媳妇,杨丽华一甩胳膊,说我去找他,让大伙评评理。王树生在门口挡着媳妇:这么晚了,闹腾啥。一刀切的几百号人呢,又不是我一个,他当厂长的也有难处。咱家就没难处?孩子越来越大,过两年送个好一点的小学,一年要上千块钱。
婷婷马上要上大学了,正是花钱时候。爸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以前有单位兜底,看病住院花不了几个钱,现在医改改的,一场大病就能拖垮一个家庭。这时候你要下岗,一年少开多少钱,这个窟窿拿啥补?怕把儿子吵醒,王树生让她小声点,拉丽华坐到床上:炉前工你也知道危险性,打结婚那天起,你就为我牵肠挂肚的,我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身体不行了,离开这个岗位,也不是啥坏事。你想想,总不能为了那点钱,把你老公整个人都搭上是不是?一番话说得丽华眼泪汪汪:树生,这我都懂,你就是一分钱不拿回家,我也不说啥。我这是气不忿,觉得让人家赶走很窝囊!
做了一晚上工作,杨丽华才勉强同意不去厂里闹。不过她想,有些话还是要找找石柱说道说道。这时,儿子踢蹬了被子,迷迷瞪瞪说尿尿,王树生拿过来尿盔。他从厕所倒尿回来,杨丽华问介绍对象的事怎么办,他说接着进行啊,明天我就去和石柱说。
第二天王树生去厂长办公室,石柱一脑门褶子埋在一摞报表中,左手捏着半截烟,烟缸里满是烟头。王树生打开窗子,驱赶着满屋子的烟,你少抽点吧,烟瘾比我还大。石柱唉了口气:改革,改革,总是费力不讨好。本来我是抓生产的厂长,减员增效这摊子活不好干,都推给了我,谁叫咱年轻呢。
他递给王树生一根烟,自己又叼上一支:嫂子一上班就打电话来,狠骂我一通,我该骂。不过炉长,我真没有轰你走意思。厂里改革原则是精干主体,剥离辅助,组织劳务,发展三产。上次没说清楚,我想让你去三产管事,那儿摊子刚铺开,需要像你这样负责任的人把舵。
不去。我想好了,买断工龄走人。因为我对厂子有感情,才不希望它倒闭,盼着你们能改革成功。今儿我来呢,是有别的事情,你就没想过成个家吗?你怎么问起这些来?石柱有些纳闷地看着他,一笑,想啊,当然想,就是这么多年,没遇上合适的。
王树生问他还得记丁媛吗,以前当护士的那个丁媛。石柱当然记得。王树生讲了讲丁媛的近况,说了杨丽华的意思:都老大不小了,眼瞅着青春也到了尾巴,你们就别再挑挑拣拣的了。石柱在烟缸里磕着烟灰,王树生催道:痛快点,你看你扭扭捏捏的像个娘们。
拿出改革的勇气来,你要同意见见,回去我去跟那头说。石柱点了点头。王树生去医院找丁媛,丁媛刚好下班,两人顺着林荫道往家属楼走着。这是地震前的老路,两边长着高大的槭树,焦干的翅果在秋风中摩擦着,发出铮铮声响。
不知不觉天黑了,路灯亮了起来。丁媛在树影里停下脚步,一路上净是王树生说了,现在她总算开了口:既然你们两口子这么上心,那我就跟小石处处。王树生松了口气,有一丝怅然袭过心头,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把石柱的寻呼机号留给丁媛,让他们自己定见面时间地点。
小石咱们知根知底儿的,人也不错,现在是管着上万人的副厂长,比地震那会儿成熟稳重多了,我觉得你俩很合适的。他说。他不知道,丁媛同意见面,只是不愿看到他和杨丽华失望。小四十的她其实已抱定独身打算,像她所景仰的妇产科前辈林巧稚一样。
这倒不完全是为了事业,而是另有苦衷。就在林智诚拉起包工队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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