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诚叨咕着,随手展开了毕成送他的画。他眼睛顿时放出光来:这他妈哪儿是人画的,简直就是天才!林智诚懂画,在部队时抽调到军区帮忙,给参加全军美展的画家打过下手。裁宣纸,研墨,调颜料,耳濡目染,知道什么画好,什么画不好。
如今当上老板,要跟方方面面周旋,少不了附庸风雅,恶补了一些艺术方面的知识。他一下子估量出毕成的价值,跟爱国说,要买下毕成全部作品,由他养着老毕。刘爱国夸他有眼力,是个好人:这下老毕生活上不犯愁了。还有一件事,老毕刚出山,画得再好,没人知道,没人赏识也不行,我想让你再出点血,给他办个画展,冯红在文化局管这摊儿…
…林智诚忙拦下,说不劳烦别人了,我直接去找宣传部和文联。小诚不想见冯红,刘爱国听出这层意思,也就没再坚持。自从那年卖盗版磁带被冯红查扣后,林智诚就刻意回避着她。虽然同在一片天空下,但城市这么大,各有各的生活圈子,两人碰一块并不容易。
没想到,半个月后的端午节,市里搞纪念屈原诞辰两千三百四十周年大型诗歌朗诵会,晚宴时两人又一次坐到了一块。林智诚进大厅时,时间尚早。几个诗人作家还沉浸在朗诵会的兴奋中,指点江山,品评时事。林智诚坐下,无聊地摆弄着手机。
本来活动安排他讲话,他没露面,让一个副总代劳。这类活动无非假文化之名,官员要政绩,企业出风头,鬼才知道屈原到底多大岁数,跟这个北方城市有啥关系。在书店门可罗雀,高雅艺术无人问津的年代,他不相信单凭几个诗人、几首诗歌就能把文化振兴起来。
这就跟父亲成天为评剧奔波,要盖大戏院一样,都是在做无用功。不过既然爱国来找他,要他冠名赞助,他也不好意思回绝。刘爱国现在不得了,挂着好几个协会理事或秘书长头衔,什么活动都少不了他掺和。还操持出了本《唐城文化名人辞典》,他自己也位列其中。
林智诚签好支票,推给他:爱国你歇歇好不,老这么咋咋呼呼瞎忙活,我担心你的饹馇宴永远也吃不上了。刘爱国一笑,显得莫测高深:都是文化产业,慢慢来,急不得。那帮文人不认识林智诚,也就口无遮拦。一个留长发的说:哎,今天文化局冯处朗诵得很精彩啊,没想到她一个官员还会写诗。
一个戴眼镜的说:你们啊,少见多怪。咱唐城最早写诗那拨人中,就有这个冯红。笔名叫啥着?忘忧草。那还是八几年呢,现在身体写作好像很前卫,很时髦。人家冯红才是前辈呢,赤裸裸,火辣辣。我还记得这么两句:读了你的上身,又读你的下身…
…几个男人叫起好来。什么诗人,整个一公共汽车。一个秃头阴冷地发了话。林智诚认识他,文联的一个作家。还在他当年小山摆摊时,读过这作家写右派的小说,印象里右派除了挨饿,就是想女人,食色两方面都饥渴难耐。男人说起这类话题总是兴趣盎然,大家围拢过去,催秃头说说怎么个公共汽车。
秃头比比划划:她冯红什么出身?戏子呀。你们想想,卖弄风骚是老本行,不知跟多少男人有过一腿。那回唐局退休,局里干部合影,京剧团赵团在她背后举起一只鞋子,开个玩笑,她登时跟人家翻了脸。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
几个男人品味着这个细节,都笑起来。你们想想啊,要是不搂粗腰,不抱大腿,她冯红从前一个唱戏的,能当上处长?有天下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她敲开某领导家门,半个钟头后领导送她出来,还亲自把雨衣披在她肩上。啧啧,真是怜香惜玉啊…
…你当真雨里守了半个钟头?有人问。秃头有些自得:当作家嘛,就得有这种执着精神。林智诚再也听不下去了,走上前,用柺重重敲了下椅背,吓了几个人一跳。有意思吗,一群大男人背后议论一个女人?他说。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认识他。
秃头道:好像今天是作家诗人聚会,没请残联的。哥们,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这儿不带你玩。你说什么?林智诚一把抓住他衣领,脸色铁青,不带我玩?你他妈再胡说八道,我掐死你信不信?林智诚的手粗大有力,秃头喘不上气来,脸憋得通红。
这瘸子恶狠狠的,明显是来找茬的,没准还跟冯红有点瓜葛。想到这层,秃头汗都下来了,冯红知道非整死他不可。他嘴唇打着哆嗦,忙告饶:兄弟,我胡说八道,我嘴欠,别跟我一般见识。还不快滚!林智诚一搡,他跌倒在椅子上,忙不迭拿起自己东西跑了。
其他几个人见来者不善,也跟作鸟兽散了。这顿饭吃着没啥意思了,林智诚想回去。转过身来,才发现冯红扶墙站着。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帮家伙……林智诚摇摇脑袋,冯红冲他挤出个笑容。
人们背后的指指戳戳,她已习以为常,可今天当着林智诚面,她还是很不自在。她要了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林智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并不渴。多少年前,他曾憧憬过自己功成名就,跟冯红见面的那一刻。而今,当初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和冯红坐在一起,平静的连他自己都奇怪。
服务员进来,往铺好红桌布的圆桌上,摆着白酒、饮料和写有客人名字的桌牌。林智诚跟冯红聊着屈原,聊着文化产业,心里在想着,眼前的冯红和传说中的冯红,到底哪一个更接近于真实的她?凭他对女人的认识和了解,现在还难以做出结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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