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眼角有摺,鼻头油光,越看越陌生的中年女人,与当年那个敢爱敢恨,和自己耳鬓厮磨、生死与共的姑娘,确实不是一个人了!冯红主持晚宴,代表文化局答谢诗人作家和企业家们捧场。她周到细致,挨桌敬着酒,还特意与林智诚、刘爱国对饮两杯,感谢他们对文化事业的支持。
刘爱国夸冯红那几句诗写得好,冯红说嗨,我那两下子拿不上台面,在诗人面前班门弄斧了。说着她一甩头发。就这个习惯动作,林智诚又看到了当年她的影子。他低头喝了一口酒,苦涩涩的。五粮液,好酒,不该出这股味啊。
他醉了。冯红从林智诚手里拿到两套房转手倒卖,挣了三十来万。孩子在北京念书花销大,又惦记着日后出国,她需要钱。离婚后她没再成家,空旷的房间里,虽然偶有外人留宿,却始终缺少一位理想的男主人,林智诚的出现,让冯红萌生重温旧梦的念头。
这天回到家,带着微醉她把顶灯、落地灯全打开,从衣柜找出一堆衣服,站到穿衣镜前挨个试着,左看右看端详着自己。嗯,样子不磕碜,身材保持得还不错。她冲镜子里自己抛了个媚眼,哼唱起早已不唱的《宇宙锋》:我这里假意儿懒睁杏眼,摇摇摆,摆摇摇,扭捏向前。
我只得把官人一声来唤,一声来唤,奴的夫哇,随我到红罗帐倒凤颠鸾……可自打那回喝酒后,林智诚始终回避着冯红。买房的事,也是打个招呼让她自己跑的。物是人非,林智诚不愿重温震后那段撕心裂肺的感情。你就不想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一天晚上,冯红邀林智诚过去聊聊,林智诚推说公司忙没时间后,她在电话里幽幽地问。林智诚回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要是老回头看,会很累。这时候,他对冯红婚姻为啥不幸福,一个人过日子是不是艰难,已经不感兴趣,更不想深究原因。
尽管不完全信那些传言,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还是觉得冯红跟那些官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冯红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在颤抖,她没想到林智诚这样铁石心肠,无情无义。自己最珍贵的青春年华都给了他,可他居然如此轻描淡写,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从前的事,从前的回忆,真的能轻而易举的一笔抹掉吗?她鼻子发酸,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如果换成别的女人,婚前失身或许可以遮掩过去。可她遇上的,偏偏是个放浪形骸的海员,什么都瞒不住他。新婚之夜,冯红始终不肯说出那男人是谁,她怕愠怒的丈夫会杀了林智诚。
这件事给婚姻罩上了一层阴影,就算冯红再爱他,在丈夫眼里也可能是逢场作戏。他每年有两个月长假在家,喝过酒后变着法折磨她。就像经历过寒冬蹂躏,在春光里肆意疯长的野草,丈夫不在的日子,她就跟那帮子文人混到一起,反正也要被人嚼舌头,她不再顾及自己形象。
后来做了母亲,当上科长、处长,才有所收敛。结婚第十个年头,丈夫提出离婚,他在沿海某城市又找了个小他十几岁的女人。冯红只提出一个条件:儿子跟她,由她抚养。她没要丈夫一分钱。电话那头,林智诚模糊地听到几声啜泣。
他说:冯处,我很尊重你。咱们好歹也算公众人物,注意一些影响。冯红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人家就是想跟你待会儿,说会儿话,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可对不起,我晚上真的有事不能去。还有,那两套房我听说你出手了。
你买房时怎么说的?你说家里间量小,想换大平米,说儿子将来结婚也要预备套房子,我才按成本价给的你。可以说除了市里的头头,跟我们公司利害攸关的几个人,你是唯一破例的,就算我亲戚也不会这个价给他。你倒好,一倒手卖了!
当然,房子你交了款,就是你自己的,投资也好,自己住也好,跟我没啥关系。不过我告诉你,做人要实诚,这辈子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欺骗我!两人的关系一下子生分起来。这时,尝到炒房甜头的冯红已经上瘾,既然林智诚不给面子,她转而去求张存柱。
柱子喜出望外,爽快答应帮她。当初第一眼看到冯红,柱子就有些心猿意马。冯红大眼睛顾盼生情,额头那道伤疤,倒增添了几分俏丽和妩媚。再看王卫东,自己的老婆,皮肤粗糙黝黑,就算回城当了干部,也摆脱不掉农村土渣味。
有回,跟建设局几个头头喝酒,大家开玩笑说他娶个女强人、丑老婆。他一拨拉脑袋:好使就中,老婆又不是花瓶摆设,丑点怕啥,关上灯都是杨贵妃。大家呵呵笑着,为他这个杨贵妃理论碰杯。可打心里,张存柱对林智诚是又羡慕又嫉妒,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他一个瘸子,大老粗,凭啥?
从前,冯红在柱子眼里遥不可及,她也没正眼瞅过王卫东这个对象。现在,张存柱看到了希望,既然她渴望挣钱,喜欢钱,那么一切都好办。盯着冯红依然年轻的背影,他像看到一只小兽,在奔向早已布好的陷阱,心里涌动着报复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