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丁媛肿瘤转移,已经到了晚期。几天后,石柱从国外考察回来,径直到了医院,扑到她的病床上:媛媛,我再也不能等了,咱们马上就结婚!丁媛摇摇头:这样挺好的,我们谁也不欠谁,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因为化疗的缘故,她的头发脱落了不少,戴着假发。
她努力把美好的印象留给所有人。石柱说:我已经请假了,陪着你。忙你的去吧,我不会感到孤独的。丁媛的笑容就像冬天太阳一样,遥远,温暖,但没有多少热量。石柱急得团团转,满头满脸都是汗。林智诚把他拉到病房外面,说干着急没用,还是想想治疗的办法吧。
这时院长陪着王卫东来了,看了看病人,招呼大家到医办室里谈。商量的结果是从北京请专家来会诊,再决定下一步治疗方案。北京专家看完病理报告,摇摇头,说病人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吧。林智诚一声不吭,出了病房一拳打在树干上。
手指皮开肉绽,鲜血淋淋,他丝毫没觉出疼来。他憋屈得难受:什么善有善报,纯粹他妈的扯淡!媛媛这么好的人,这么个结局,这世界还有啥公平可言!林兆瑞、刘兰芝老两口呆站着,眼角挂着泪。世上最让人难受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二十多年前,两人同时没了女儿,时间刚刚愈合了伤口,没想到又要面对再一次的磨难。刘兰芝念叨说:老天爷咋就这么不长眼,哪怕让我们两个老不死的折几年寿,也该留下媛媛这孩子呀!好容易熬到下午放学,王斌骑车子心急火燎赶到医院。
等不及电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五楼。孙志刚红着眼睛,正和杨丽华一块出来,孩子跟他们撞个满怀。我的小祖宗,你不好好上学,过来添啥乱?杨丽华一把扯住儿子。干妈病得这么重,我来看看干妈。你能干什么,快回去。我不走,我要在病房陪着干妈。
杨丽华压低声音:这不是小孩子家该来的地方。我已经上初中了,不是小孩了。妈,反正也来了,就让我进去,看一眼干妈再走还不行吗?孩子可怜巴巴地央求着。这时,屋里传出丁媛无力的声音:是斌斌吗,快进来。杨丽华只好放儿子进屋,小声叮嘱着,当你干妈的面千万别哭。
孩子咬着下唇点点头,可一进屋,看到瘦得脱了型的丁媛,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丁媛招呼孩子到跟前,欠起身,给他擦着泪:干妈最看不得哭哭啼啼的男人,你也是男子汉了,可别跟他们学。孩子抽噎着说不哭,把泪憋了回去。
丁媛问他手机好使吗,孩子答好使,就是老师不让带。丁媛说:功课挺紧张的,下次不许再跑过来了。想干妈了,放学发短信。王斌答应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他画的丁媛素描头像。画得真像,没想到咱斌斌还有这天赋。丁媛喜出望外,嗯,比干妈本人漂亮多了。
王斌问干妈,你的病会好吗?当然会了,干妈还想出院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你画一张水粉呢。孩子有些发愁,他没画过水粉,爸妈怕耽误功课不让学。丁媛说:现在还是功课要紧,画画儿的事不着急。好了,你去吧,干妈想休息一会儿。
王斌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杨丽华没想到平时没心少肺的儿子,心肠比谁都硬的儿子,会这么重感情。看着他跟丁媛亲密无间的样子,她在想:我要有个三长两短的,这孩子会不会也这样上心?回家准备装裹时,跟丈夫唠叨起这些,杨丽华眼泪汪汪的。
王树生说:你看你,当初撺掇认干妈的是你,现在心窄吃醋的也是你。放心吧,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对你这个亲妈只会更好。杨丽华这才放下心。这时,林兆瑞刘兰芝老两口过来打探消息。一看见丽华手里的绣花旗袍,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是丁媛最喜欢的衣服,有回来家就穿着这件绵绸旗袍。小立领,葫芦扣,袖口和下摆口绣着蔓草纹。老两口夸她漂亮,丁媛笑说:她们都说我是老妖婆,四十出头的人了,还这么妖妖孽孽的。我说爱美没罪过,我死了就穿这件走。
老两口一想到这节,心里一阵酸楚。王树生看着呆愣愣的爸妈,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时候不早了,你们也休息吧,媛媛那头有啥事,再叫你二老。秋夜很凉,外面下了露水。杨丽华关上窗户,看儿子睡熟了,带好房门,招呼丈夫过来,小声道:大夫说,媛媛就一半天的事了,你去跟小石做伴陪陪媛媛吧。
夜里没事最好,明天一大早我就过去。王树生答应着,穿衣服要走。杨丽华又说:别骑车子了,打车过去,路上注意安全。你可不能有啥闪失,咱们全家就指望着你呢。她说得眼睛润湿,王树生心里也难受了半天。病房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重症监护室还亮着灯。
王树生轻轻推门进去,石柱刚把林智诚劝走,他带着哭音叫了声炉长。王树生示意他小声点,别惊动媛媛。他紧紧攥着石柱的手:坚强些,大家都看着咱们呢,咱们不能垮!他们站在床前不再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男人就这样守护着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午夜时,丁媛清醒了一阵儿,示意石柱过去:我对不住你,耽误你这么长时间……石柱哭着说:是我自愿的。媛媛,我会永远陪着你!丁媛点点头,眼珠又转转,看到了王树生,说姐夫,还记得当年的高考作文吗?王树生说记得。
他怎么会忘记呢,丁媛当年高考,没有写好的那篇作文《我将怎样度过今后不平凡的二十三年》。媛媛当时的一句玩笑话曾让他耿耿于怀,万没料到,上天留给她的时间真的只有二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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