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都是无名氏。英曼看见一名士兵蹲下身去,把靴子从仰面平躺的尸体身上扒下来,但是当他抬起一条腿用力拽的时候,那个死人坐起身来,用浓重的爱尔兰口音说了些什么,他唯一能听懂的词是“屎”。午夜过去好几个小时后,英曼向战场上的一幢房子里面望去。
灯光从山墙上开着的门里透出来。一位老妇人坐在里面,她的头发乱蓬蓬地打着结,神色忧伤。她身边的桌上放着点燃的蜡烛。有几具死尸躺在她的家门口,还有几具躺在屋内,似乎临死前爬进来寻求庇护。老妇人发疯似的望着门槛外,目光越过英曼的脸,仿佛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英曼穿过房子,从后门走出去,看见一名士兵正在杀戮一群重伤的联邦兵,用一把铁锤砸他们的脑袋。伤兵们被排成一排,脑袋朝一个方向,士兵沿着头颅一溜小跑,一锤砸碎一颗脑袋,干净利落。他没有愤怒,只是一个接一个砸,就像是在完成工作。
他吹着科拉·埃伦的曲子,几乎比他的呼吸还轻。假如有头脑清醒的军官抓到他,他也许会被开枪打死,但他很疲惫,只想在冒很少危险的情况下,多干掉几个敌人。英曼永远都记得那一幕,那位士兵走到末端,砸死最后一名敌人,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
瞎子坐着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英曼的故事。英曼讲完后,瞎子说你应该忘记这些。——我同意你的话,英曼说。英曼没有告诉瞎子,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忘记当晚的战事。他在医院的时候,战争化作噩梦反复不断地纠缠他。
梦境中,夜晚的天光仿佛在燃烧,血肉模糊的胳膊、头颅、腿和躯干慢慢聚拢,重新组合成肢体倒错的怪物。他们在黑魆魆的战场上,一瘸一拐、步履蹒跚、横冲直撞,仿佛瞎眼的酒鬼,腿脚完全不听使唤。他们踉踉跄跄,恍惚间裂开血口的头颅互相撞击。
他们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各种各样的胳膊,没有哪两只是成对的。有人喊着他们女人的名字;有人一遍又一遍唱着歌;另一些人站在一边,朝黑暗深处望去,急切地呼唤着他们的狗。其中一名士兵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到不成人形,他想努力站起来,却是徒劳。
他扑通一声倒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脑袋能转动。他从地上抬起脖子,呆滞的眼神盯着英曼,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每个早晨从这个梦中醒来,英曼的心情就像天下最黑的乌鸦一般黑暗。英曼回到病房,走路让他感到疲倦。
巴利斯戴着护目镜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用羽毛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英曼躺到床上,准备打个盹,打发上午剩余的时间,但是他的脑子休息不下来,所以他拿起书打算读。这本书是巴特拉姆[4]的《旅行笔记》第三卷。他从一箱子书里抽出这一本,书是首府的几位女士捐赠的,她们不但关心病人的健康,还热心改善他们的精神状况。
这本书捐了出去,显然是因为掉了封面。英曼为了对称,把封底也撕掉了,只留下皮革书脊,他平常把书卷起来,用一根麻绳系牢。这本书不需要从头到尾读,英曼只是随手翻翻。他在医院里每晚都读书,直到安静地睡着。那位孤独漫游者的活动总能让他静下心来——切罗基人[5]称他为“采花者”,因为他的背包里总是塞满了植物,并且全神贯注于野生动植物的生长。
他最喜欢那天早晨翻到的一段话,映入眼帘的第一句是:我不断攀登,终于爬上了高耸的石山山顶,我面前出现一道峡谷或罅隙,夹在更高的山峰之间,沿着绵延不绝的崎岖山路前行,旁边有一条湍急的小溪,蜿蜒的河岸最终向左拐去,溪水冲下岩石的悬崖,明灭着穿过黑暗的灌木林和参天的森林,将肥沃的土壤和满心的欢乐送到下游的田野。
这些风景让英曼感到快乐,接下去的几页也令人心旷神怡,巴特拉姆陶醉于深山中的科韦峡谷之旅,屏息描绘了怪石嶙峋的峭壁陡坡,山川绵延化作淡蓝的远影,依稀回响着他凝视的那些植物的名字,仿佛背诵一剂猛药的配方。
然而过了一会儿,英曼的神思从书本游离开,脑海里涌起家乡的地貌。冷山,它所有的山脉、峡谷和河流。鸽子河,小东岔口,索雷尔谷,深峡,火烧岭……他喃喃自语地念着这些熟稔的名字,仿佛念着就能驱走最深恐惧的咒语。
几天后,英曼从医院走进城里。他的脖子痛得厉害,每走一步路,仿佛从伤口到脚踝都有一根红筋,跟着猛地一抽一震。但是,他的双腿已经很强壮,这让他隐隐有点担心。只要他恢复健康能够打仗,他们会马上把他运回弗吉尼亚州。
尽管如此,只要他小心谨慎,不要在医生面前表现得太精力充沛,他就还能逍遥自在下去。家里寄来了钱,拖欠的军饷也发了,所以英曼上街逛了逛,买了点东西。街上的店铺多半是红砖墙、白窗框。他在一家裁缝店,看中一件黑色的精纺毛料外套,尽管是别人定做的,但非常贴合他的身材,而那人在衣服做好前已经死了。
裁缝低价出让,英曼马上穿上新衣,走出店门。在一家百货商店,他买了一条硬邦邦的靛蓝色斜纹粗棉布马裤、一件本白色的毛料衬衫、两双袜子、一把折刀、一把带鞘的小刀、一套小茶壶和杯子,还为了他的手枪把店里所有的弹药和锡盒装火帽买空了。
这些东西用一张棕色的纸包起来,他用一根手指勾着麻绳,把包裹拎走。在一家帽子店,他买了一顶带灰色缎带的宽边软帽;然后他回到大街上,把油腻的旧帽子脱下来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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