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靠近岸边水流较缓的地方,用力向上游划去。即便如此,水流依然很湍急,他弯下腰奋力划桨,仿佛他只想朝前划似的,然而,眼看马上要划到视线之外,他忽然坐起身来,轻轻把桨伸进水里调整方向,灵巧而省力地掉转船头,向东岸顺流而下。
独木舟很旧了,木头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当月亮从云层中穿出,粗糙的木质船身在阴暗的水面映衬下,像锡镴打的器皿一样闪闪发光。独木舟朝岸边英曼站立的地方驶来,他看见驾船的不是什么摆渡人,而是个脸庞像红苹果的姑娘,头和身上皮肤很黑,似乎有印第安人血统,但不会超过一两代人。
她穿了一条自家纺织的裙子,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上去是黄颜色。她有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每划一下桨,前臂的肌肉便鼓起来。她的黑头发披散在肩头,边划边吹着小调。到了岸边,她赤脚走出独木舟,踏进水底的淤泥里,拉着船头的绳子把独木舟拖上岸。
英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美元的纸币,递给那个姑娘,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带着一丝不屑看了看。——五美元连舀一勺河水给口渴的人喝都不够,更别说让我把你渡过岸了,她说。——牌子上说渡船只要五美元。——这看上去像渡船吗?
——这到底是不是渡口?——老爹在的时候是,他有一艘平底船,大到能摆渡一队人马和马车,他用绳子把船拉过对岸。但是,河水涨潮了,他就没法摆渡。他去打猎了,等着水位退下来。他回家之前,只要人家乐意,我就尽量多要点钱,因为我有一块牛皮,打算做一个马鞍子。
等我有了马鞍,我就存钱买一匹马,等我有了马,我就把马鞍扔上去,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条河。——这条河叫什么名字?英曼说。——开普菲尔河啊,那还用问吗?那姑娘说。——那么,你要我付多少钱,才能渡我过河?英曼说。
——五十美元,姑娘说。——二十美元,行吗?——我们走吧。他们上船之前,英曼看见离开岸边三十英尺开外,一串大气泡从油腻的水面冒出来,破碎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气泡逆着水流的方向,以一个人走路的速度往上游漂动。
静夜无风,除了潺潺的水流和松枝间的虫鸣,便没有其他声响。——你看见了吗?英曼说。——看见了,那姑娘说。——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很难说,这东西在河底。巨大的水泡急速冒出水面,仿佛有头快淹死的牛在喘气。
英曼和姑娘站在那儿,看着气泡逐渐朝上游漂去,直到云层遮住月亮,它们才消失在黑暗中。——也许是钻在河底泥里的鲶鱼,正在寻找食物,姑娘说。它们的胃口大得能吃掉一头火鸡秃鹰。有一次,我看见一条死鲶鱼被水冲到沙洲上,有野猪那么大,胡须就像黑蛇一样大小。
这条河里就是会长出这种东西,英曼猜想。软绵绵的怪物般的大鱼,肉质就跟猪肥膘一样软塌塌的。他想到,跟生活在鸽子河上游的小鳟鱼相比,这种鱼的反差如此强烈。从冷山上奔流而下的河水中,鳟鱼很少会比人的手掌大,明亮又结实,好像飞舞的银刨花一样。
英曼先把包裹扔进船里,然后登上独木舟,坐在船头。那个姑娘坐在他身后,划起桨来又有力又稳当,她使劲用桨推开河水,每一划快出水的时候,桨向外一翻,以保持直线前进,而不是经常两侧换着划。划桨时水花飞溅的声音,甚至盖过了虫鸣声。
那姑娘用力划桨,借着岸边水流缓慢,把船往上游划了很远。然后,她就掉转船头,停止划桨,把船桨像舵一样放在水中。她把船身斜过来,在水流的推动下漂到河中心。月亮藏了起来,河对岸的土地很快看不见了,他们在黑暗得像牛肚子里一样的世界里,盲目地随流飘荡。
隔着寂静中的遥远水面,他们听见东岸的渡口有声音传来。可能只是过路的行人,英曼猜想,村里那几个男人不至于跟踪他到这么远的地方。不过他还是转过头低声跟那个姑娘说,最好还是别让人家发现我们。就在此时,他抬头看见云层底下透出月晕,很快月亮便从云朵的破洞中露出整张脸。
独木舟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船帮,在阴暗的水面上亮得好像一座灯塔。他们听到了一种类似指甲划过灯芯绒的声音,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爆裂的火光接踵而至。惠特沃思步枪的响声,英曼心想。独木舟的船尾吃水线附近打穿了一个洞,褐色的河水以牛撒尿的速度迅速流入,让人担忧。
英曼眺望着上船的地方,看到六七个人在月光下瞎转悠。他们中有些人开始射击,但手枪打不到那么远,而那个拿着步枪的人,正抬起枪管,用推弹杆重新装上弹药。英曼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那些人一定是把晚上出来搜捕当成了猎浣熊之类的消遣;否则,他们肯定早就回村里了。
摆渡的姑娘审时度势,立刻用身体用力摇晃独木舟,让船帮倾斜,在水里浸湿变黑。英曼撕下衬衫的袖子堵住洞口,此时,另一颗子弹打到船帮的吃水线,击碎了巴掌大小的一块木头。河水涌了进来,船底很快积满了水。——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们只能下到河里,那姑娘说。
英曼一开始以为姑娘的想法是让他们游到岸边,他的家乡没有深水的大河,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游那么远。但她的意思是,他们下到水里,抓住独木舟,用它来做掩护。英曼用油布裹住背包,尽量牢牢扎紧两端,以防独木舟完全沉没。
然后,他和姑娘一起跳进河里,起伏不停地向下游顺水而去。尽管水面平静如镜,看似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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