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在树上,然后走进松林的空地,露辛达的小木屋就在那里。她会穿着单薄的睡衣奔向他,他紧紧抱住她,带她进屋,跟她睡在一起,直到破晓前的一刻。他找了很多借口不住在家里,主要借口是打浣熊。很快,当地每一个奴隶都知道,奥德尔会出大价钱买下刚杀死的浣熊。
假如买得到的话,他会在回家的路上买一头,证明他确实晚上在打猎。否则,他就会对家里抱怨自己射击技术不好,猎犬经验不足,猎物也越来越稀少。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年。一天晚上,露辛达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听到这个消息,奥德尔再也按捺不住了。
第二天,奥德尔就去找父亲,跟他在所谓的书房里见面,尽管他读过的只有庄园的大账簿。父子俩站在壁炉边上,奥德尔要求从父亲手里买下露辛达,他愿意出任何价钱,绝不讨价还价。他父亲坐了下来,惊愕地眨着眼睛。我没有听懂你的意思,他说,你买这个黑鬼,到底是让她干农活,还是为了睡她?
奥德尔朝父亲的左耳猛地打了一拳,老头倒在地上,然后爬起来,又跌倒在地,他的耳洞里流出了血。救命!他喊道。接下去一个星期,奥德尔被锁在储藏腌菜的房子里,被弟弟和父亲的工头打了一顿,头和肋骨上都是瘀青。第二天,他父亲来到门前,隔着门缝说,我把那条母狗卖到密西西比州去了。
奥德尔一次又一次地撞门。那个晚上,他嚎叫了一整宿,就像他那几条猎浣熊的狗一样。接下去几天,他又断断续续地狂号,间歇地发作。等他终于疲倦到叫不动了,他父亲才打开了门锁。奥德尔蹒跚着走出来,被阳光刺得直眨眼睛。
我相信你已经接受教训了,他父亲说,然后大步朝下坡的田地走去,一边用编结的鞭子抽打着草穗和野花。奥德尔走进房子,收拾了一包裹衣服。他从父亲办公室的保险箱里,拿走了能找到的所有现金——相当大的一袋金子和一叠纸币。
随后,他走进母亲的房间,拿走了一枚镶着钻石和红宝石的胸针、一个祖母绿戒指和几串珍珠。他走到屋外,给马备上鞍,策马向密西西比州奔去。战争开始前的一年,他寻遍了种植棉花的各州,累垮了三匹马,花光了所有的金银细软,露辛达却始终不见踪迹。
从此,他再也没有踏上故乡的土地。从某种意义上,他依然在寻找她,这就是为何在需要挣钱的时候,他选择了流浪。他的生意日渐萧条,从贩卖马车和马匹的商人,沦为推着手推车的补锅匠。他可能快走投无路了,用不了多久,就得拉着没有轮子的爬犁或雪橇,或者背起行囊,贩卖些小玩意儿。
故事讲完了,英曼和奥德尔发现一壶烈酒已经下肚。奥德尔走到包裹那里,带回来两小瓶秘方药,主要成分是粮食酿成的烈酒。他们坐下来喝酒,过了一会儿,奥德尔说:我经历过的辛酸,你一定前所未见。他讲起了在密西西比州寻找露辛达的流浪故事,一路目睹的惨象让他担心她横遭血腥惨祸,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些惨象则让他害怕她没有死去。
他说起有些黑鬼被活活烧死,还有些奴隶因为犯了微不足道的过错,就被削下耳朵、剁掉手指。在纳奇兹[4]附近,他撞见了最惨无人道的酷刑。当时,他正沿着河边一条偏僻的路走,听见远处树林里一阵秃鹰的扑腾声,还有人在高声哀叫。
他拿起了猎枪,走过去看个究竟,看见槲树下有个女人被关在豆架杆做的笼子里。槲树上黑压压地栖满了秃鹰,它们扑在笼子上,不停地啄里面的女人,已经叼出了她的一个眼珠,还从她的背上和胳膊上撕下一条条皮肉。她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见奥德尔,大喊:快开枪打死我。
但是,奥德尔把两管铅弹全都射到了树上。秃鹰纷纷落在地上,其他的仓皇飞走了。奥德尔突然之间害怕那个女人就是露辛达。他跑过去,用枪托把笼子撞开,把她拉出来放在地上,给她喝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在他打定主意之前,那个女人便吐血身亡了。
他凝视着她,摸了摸她的脚、锁骨还有头发,她不可能是露辛达,肤色不同,而且脚的骨节突出。奥德尔说完已经喝醉了,用衬衫袖口抹着双眼。——这是个疯狂的世界,英曼想不出更好的评论了。第二天清晨,天灰蒙蒙的,英曼离开了被火烧出洞来的旅馆,在一片迷雾中上路了。
维齐很快跟了上来,他的一只眼睛下面被剃刀划了一道,脸上流下了一道血痕,他不停地用外套的袖子擦着血迹。——晚上遭罪了?英曼说。——她不是故意想伤害我的。我想让她陪我一夜,讨价还价的时候却不肯让步,结果被剃刀割伤了。
起码我最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她没有用剃刀把我给阉了,还是值得庆幸的。——好吧,我希望这一晚上值得挨刀子。——完全值得。淫荡堕落的女人有什么迷人之处,这是众所周知的,而且我承认自己有点过分迷恋这种怪诞的女体。
昨天晚上,她脱下了庞大的装束站在我的面前,我完全震惊了。实际上,我目瞪口呆。这一幕应该印在脑海里,在年老时回忆,给绝望的心增添一丝欢愉。[1] 《圣经·士师记》中的故事,达利拉趁参孙熟睡之时,剪去了他有魔法的头发,使他丧失力量,沦为阶下囚。
[2] 《圣经》旧约的一卷书,共21章。[3] 出自《圣经·马可福音》第5章第9节。[4] 美国密西西比州亚当斯县最大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