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分,囚犯们被一个民兵从浅睡中唤醒,他提着一盏灯,往他们面前照了照,让他们站起来。另外五六个民兵枪托着地,松松垮垮地站在一起,有些人抽着烟斗。他们当中领头的人说,我们商量下来,你们这帮子废物就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民兵们举起了步枪。俘虏中有个男孩,刚过十二岁,他开始跪下来哭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你们难道想在这里把我们全都杀死?一个民兵放下了武器,朝领头的人看去,说,我来当民兵,可不是为了杀死老头和小孩的。领头的人对他说,你要么滚回去开枪,要么到下面去跟他们一起。
英曼眺望着黑黢黢的松林。这就是我最后的安眠之地,他在心里暗暗地说。子弹连声齐发,大人和小孩纷纷倒在四周。维齐朝前冲去,直到给绳子拉住,他在枪声中喊道,现在结束这卑鄙的行径还来得及。然后,他就给打穿了好几个洞。
射中英曼的子弹已经穿过了维齐的肩膀,所以冲击力不是很大。枪弹击中了英曼一边的发际线,穿过他的头皮和头骨之间,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槽,从他的耳后穿了出来。他倒下了,感到仿佛被一把板斧劈中,但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丝毫无法移动,连眼睛都眨不了,而他也不想动弹。他能看到世界在周围继续运行,却感到自己身处其外,它似乎是在嘲讽人们的理解力。人们在他身边死去,倒下时仍然被绳索捆在一起。扫射完毕之后,民兵们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其中一个人中了邪似的开始发作,他一边手舞足蹈地蹦跳,一边唱起《棉眼乔伊》,直到另一个人用枪杆打了他的尾椎骨。最后有一个人说,我们最好把他们埋起来。他们活干得很马虎,只挖了一个很浅的坑,把尸体横七竖八放进去,上面盖了薄薄一层土,差不多可以用来种土豆。
埋完死人之后,他们骑上马扬长而去。英曼掉下去的时候胳膊肘挡在面前,正好有呼吸的空间。而且盖在他身上的土又松又薄,他躺在那里,怕是会先饿死,而不是窒息而死。他歇了一会儿,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泥土的气息向下牵引着他,他找不到力量可以把自己拉起身来,死去似乎比活着更容易一些。
然而不到黎明时分,野猪就受到空气中血腥味的吸引,从树林里跑了出来。它们用鼻子拱着地面,翻出死人的胳膊、脚和脑袋。英曼很快被拱了出来,他发现自己正瞪着一头大野猪青面獠牙的长脸。他的眼神中充满绝望、敌意和迷惑。
——呀,英曼喊了一声。野猪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小眼睛闪闪发光。英曼从泥土里坐了起来,满心希望重新打点起精神,继续生活下去。英曼挣扎着站起来后,野猪对他失去了兴趣,回过头继续刨地。
英曼抬头望着无月的天空,发现天上虽然有星星,却十分异常,他分辨不出任何熟悉的星座。看上去仿佛有人用棍子搅过,只剩下一片黑暗中散乱的星光,既没有形状,也没有意义。头部受伤总是如此,英曼流的血跟伤势完全不成比例,他满脸鲜血,沾满了泥土,因此面孔变成了赭石色的泥塑,像是面部特征尚未定型的早期人类。
他找到了头皮上的两个洞,用手指碰了碰,发现伤口已经麻木,血块开始凝结。他用衬衫下摆擦了擦脸,却没有什么效果。随后,他弯腰使劲,拽着手上的绳子往上拉,很快维齐被拉出地面,像是从泥塘里钓起的一条大鲈鱼。维齐的脸上凝固着麻木而困惑的表情,双眼睁开,泥土沾在潮湿的眼眶里。
英曼看着维齐,并不为他的死亡感到过于悲伤,但他也不认为这是恶有恶报、正义得到了伸张。英曼目睹了太多死亡,在他眼中,死亡似乎是完全随机的事件。他已经数不清最近看到多少人死去了,但毫无疑问有成千上万人。你能想象出的五花八门的死法都有,有些你就是花上几天也想不出来。
他变得对死亡习以为常,他在死人中行走,在死尸堆里睡觉,平静地把自己归入将死之人,死亡对于他而言,再也没有黑暗与神秘感了。他害怕自己的心灵已然留下太多烈火的烙印,也许再也无法变回一个平常人。英曼朝四周张望,找到一块锐利的石头。
他坐到地上,用石头磨绑住双手的绳子,直到太阳升起,终于把绳子磨断。他又看了一眼维齐,他的一边眼皮开始松弛,现在几乎合上了。英曼想替他料理后事,但他连一把能埋葬的铲子都没有,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把维齐脸朝下翻过身来。
英曼背对着晨曦,开始往西走。那天早晨,他一直沉浸在木然和痛苦中,随着每一次脉搏,他的头开始一阵阵疼痛,脑壳快裂成无数碎片,掉在脚下。他从篱笆边采了一把蓍草,把羽毛状的叶子敷在脑袋上,用剥了表皮的草茎绑一圈固定住。
蓍草有镇痛的力量,也确实起了作用。头上的草叶随着他疲惫的步履摆动,一上午时间,他就这样看着自己面前草叶的影子,一路向前走去。到了中午,他走到十字路口,脑袋里晕头转向,眼前摆着三条路,他不知道该选哪个方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来路排除在外。
他抬头看着天空寻找方向,但太阳高悬在头顶,可能往任何方向沉下去。他用手摸了摸肿起来的头皮,感觉到发际线下血块已经凝结,心想,我很快就会除了伤痕什么也不剩了。他脖子上在彼得斯堡留下的红色伤痕开始作痛,仿佛是在同情它的新兄弟,整个上半身都好像满是溃疡一样难受。
他决定坐在铺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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