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斯愿意给的牛肉比她想要的少得多。鲁比站在那里,看着她父亲和男孩,一言不发。她的眼圈发黑,赶路时扎起来的头发松了,披散在肩头。她穿着墨绿和乳白相间的羊毛裙、灰色的毛衣,戴着一顶灰色男式毡帽,缎带上插着一根小小的主红雀羽毛。
她把那个纸包托在手上,轻轻掂了掂重量。——还不到四磅重,她说着把牛腩和酒壶放在地上,走进房子拿来四个小玻璃杯,还有一个装着盐、糖、黑胡椒粉和红辣椒粉混合物的杯子。她打开纸包,把混合物涂在牛肉上腌制,然后把牛肉埋在篝火的灰烬里,忙完之后,她坐到艾达身边的地上。
裙子早就脏兮兮的了,就算她坐在尘土里也不会再脏到哪里去。牛肉在烧烤的时候,他们都喝了一点苹果酒。随后,斯托布洛德拿出小提琴,摇了摇听里面响尾蛇的声音,然后用下巴夹住,运弓拉出一个音符,拧了一下琴栓。他这样做的时候,男孩坐了起来,抓起琴演奏出一连串悦耳的乐句。
斯托布洛德拉了一个小调,但曲调依然轻快活泼。等他调好音后,艾达说,哀伤的小提琴。鲁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我父亲是这么叫的,总是充满讽刺的口气,艾达解释道。她接着说,跟一般的牧师不同——他们是把小提琴曲视作罪恶来反对,认为这种乐器本身就是魔鬼的盒子——门罗是从审美出发轻视小提琴的。
他的评价是,所有的小提琴曲调听起来都差不多,而且都有一些古怪的名称。——这就是我喜欢小提琴的原因,斯托布洛德说。他又调了一会儿音,然后说,这是我的一支曲子,名字叫《醉黑奴》。曲调迅疾不稳,充满回旋和切分音,左手的动作很少,但运弓的胳膊疯狂地运动,好像一个人用力赶走绕着脑袋飞的鹿虻。
斯托布洛德演奏了好几首自己创作的曲子。总体而言,它们都是古怪的乐曲,节奏倒也激烈,但很多都不适合跳舞,而就鲁比所知,小提琴曲只有这一种用途。艾达和鲁比坐在一起听,鲁比拉起艾达的手握着,心不在焉地褪下艾达的银手镯给自己戴上,过了一会儿又戴回到艾达手腕上。
斯托布洛德改变了调子,并在演奏前大声报出曲名。艾达和鲁比渐渐开始怀疑,她们听到的所有曲子集合起来形成了他在战争年代的某种自传。曲子有以下这些:《触摸大象》《我以枪杆为枕》《推弹杆》《烂醉六夜》《酒馆之战》《别卖掉它,送掉它》《剃刀伤痕》《里士满的女士们》《别了,李将军》。
这一系列曲子的结尾,他演奏了一首名叫《以石为床》的小提琴曲,旋律中主要是擦刮声,速度中等、韵律迂回曲折,小节之间充满徘徊、犹疑。除了某一刻,斯托布洛德扬起头唱了三遍曲名,全曲没有歌词。潘哥儿男孩知趣地只伴以微妙的和弦和琶音,用拇指和食指肉最多的部分拨动琴弦降低音量。
尽管曲子很粗鄙,艾达却被感动了。她相信,这比她从船坞街到米兰的歌剧院里听过的所有歌剧都更动人,因为斯托布洛德演奏时完全相信音乐是实在的,能够引导一个人走向更好的生活,让人有朝一日感到心满意足。艾达希望能像玻璃干版照相一样拍摄下听到的音乐,这样就可以保存下来,以备未来有人再度需要它所代表的一切时能够聆听。
琴曲接近尾声的时候,斯托布洛德抬起头仿佛看着星星,然而他的眼睛却紧闭着。小提琴底部抵着他的胸口,琴弓急促地、仿佛抽搐般地跃动着。最终那一刻,他的嘴巴突然张开,但他没有像艾达预料的那样大喊或尖叫,而是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带着无声喜悦的微笑。
他结束了演奏,琴弓举在空中,停留在最后一次上弓终止的地方。然后,他睁开眼看了看火光映照下的其他人,想看看自己的演奏效果。那一刻,他的脸上显出圣徒似的愉快,松弛而微含笑意,慷慨大方地施展天赋,对自己的才能持客观的态度,仿佛他早就愉快地承认,无论他的作品演奏得有多好,他总是可以做得更好。
假如全世界都有这样的笑容,战争就只会成为一个苦涩的回忆。——他拉的曲子对你有好处,潘哥儿对艾达说。说完,他似乎因为自己竟然直接跟她说话吓了一跳,便低下头,又朝树林里望去。——我们将演奏最后一曲,斯托布洛德说。
他和潘哥儿放下乐器,脱下帽子,表示下面将是一首圣歌——一首福音赞美诗。斯托布洛德开始唱了起来,潘哥儿跟他一起唱。男孩天生嗓子含糊不清,斯托布洛德勉强把他训练成男高音。所以,潘哥儿磕磕绊绊地重复着斯托布洛德的乐句,换一种思路来看,风格就好像唱滑稽戏一样。
他们的声音大部分时间互相冲突,慢慢才形成合奏,然后他们配合起来,找到了深深的和谐。这首歌讲述了我们的生活是多么黑暗,多么寒冷而狂暴,多么缺乏理解,最终不免走向死亡。这就是一切了。一曲终了时,令人觉得阻塞和不完整,跟对这类风格的歌曲预期不同,最后一刻没有出现光辉的段落,将人引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它似乎缺少了一段关键的歌词。然而,两人的合唱却充满亲昵和谐的兄弟之谊,其中的甜美多少冲淡了歌声中的阴郁。他们把帽子戴回头上,斯托布洛德拿出酒杯,鲁比给他倒了一点苹果酒就停了下来,他用食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艾达看着他们,以为这是一个温柔的动作,后来却意识到他只不过是催她多倒一些酒罢了。红色的火星从乔纳斯岭背后升起,篝火已经烧到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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