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从树叶中探出头来。它直立着,仰起棕色的口鼻,脖子伸得老长,在微风中嗅着,眨着小眼睛。它并不喜欢自己闻到的气味。它拖着步子往前走,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身后一棵弗雷泽冷杉幼树上,有一只比人头大不了多少的幼崽在往上爬。
英曼知道熊的视力很差,在微弱的光线下,它能闻到他,却看不见他。实际上它已经离他很近,连他那不灵便的人类鼻子也能闻到它的气息。那是比湿漉漉的狗更浓重的味道。熊呼哧了两声,试探着往前挪动。英曼翻身站起,熊竖起了耳朵。
它眨着眼睛,再次伸直了脖子,嗅了嗅又往前走了一步。英曼把手枪放在铺盖上,他年轻时杀死过很多熊,也吃过很多熊肉,他也知道自己依然强烈地喜欢熊油的滋味,但是,他曾经对熊发过誓,再也不会射杀任何一头熊。他在彼得斯堡泥泞的战壕里连续做了一个星期的梦后,就下定了决心。
在第一个梦里,英曼开头是一个男人。他生病了,喝着熊果叶泡的药茶,慢慢地变成了一头黑熊。夜间,他幻化成熊形后,独自在梦中的青山间徜徉,四肢着地,避开所有的同类和其他动物。他在泥土里挖掘白色的蛆虫,捣烂蜂箱偷蜜,吃着灌木丛中的越橘果,既快乐又强壮。
他想,那种生活方式也许能教会我们如何寻求和平、治疗战争的创伤,使之愈合成泛白的疤痕。然而在最后一个梦里,他却在奔逃了很久之后被猎人们射杀了。他的脖子上套着绳索,被吊在树上剥了皮,他仿佛从上面看着这个过程。
他滴血的尸骸就像他所熟悉的、真正被剥皮的熊一样,也就是说像是人形,比人们想象中更瘦,毛皮底下的熊掌像人手一样狭长。随着他被杀,梦境就发展到了尽头。最后那个早晨,他醒来时感到熊是一种对他特别重要的动物,他可以观察学习它们,对他来说,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杀死一头熊都是一种罪恶,因为在熊身上,他看到了某种希望。
然而,他并不喜欢当前的处境,身后是悬崖,眼前是一片丛生的灌木,母熊因为反季节出生的幼崽而紧张不安。对他有利的是,他知道熊更可能逃跑,而不是攻击,它顶多做出佯攻的样子,往前冲十五英尺左右,然后抬起前爪扑过来,向空中喷着响鼻。
它的目的只是把他吓跑,而不是要伤害他。但是,他无处可逃。他想让它知道他的处境,便对它说,我不想给你找麻烦,我会继续上路,永远不会回来,我只想请你让出一条道来。他说得平静而坦率,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带有敬意。
熊又嗅了一会儿。它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轮换,身体左右摇晃。英曼慢慢卷起铺盖,把行囊背了起来。——我上路了,他说。他挪动了两步,熊佯装扑过来。英曼此时自知再怎么测算距离也无计可施,就像做木工时所有板材的尺寸都对不上。
他只有三英尺可以后退,它整个身躯扑了上来,离开悬崖边缘只有十英尺远。英曼往旁边闪了一步,熊从他身边冲了过去,跳过了它在昏暗中没有看见的高高的悬崖。熊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像湿漉漉的狗、黑色的泥土。
他向下望去,看到它在很远处的岩石上摔得粉身碎骨,在晨曦中仿佛一朵盛开的红花。它黑色的毛皮在那堆乱石上撒得到处都是。见鬼,他想,我的一番好意终究没起什么作用,希望本身就是一道障碍。冷杉树上的熊崽痛苦地嚎叫着。
它甚至还没有断奶,失去了母亲就会虚弱、死亡。它会哀嚎好几天,直到饿死,或者被豺狼、豹子吃掉。英曼走向那棵树,看着小熊的面孔。它朝他眨了眨黑眼睛,张开嘴,像人类的婴儿一样啼哭起来。英曼想象着自己善良地伸出手,抓住熊崽的后颈说,我们是亲人了。
而后他会取下行囊,把熊崽塞进去,只露出它的脑袋。然后,他重新背起行囊上路,小熊从新的视角张望着周围,眼睛像印第安小孩一样亮闪闪的。他会把它给艾达当宠物。假如她拒绝的话,他就把它养成半驯化的熊。等它长成大熊后,或许会不时到他在冷山隐居的小屋,来跟他做伴。
它会带来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多年之后,英曼起码能有一个动物家庭。这一回大熊惨死的灾难,就能如此得到补偿。然而,英曼却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他捡起勒马特手枪,击中了熊崽的脑袋,看着它僵滞了一下,松开趴在树上的熊爪,坠落在地。
为了不浪费熊肉,英曼生起了火堆,剥掉熊崽的皮,把它切块煮成半熟。他把黑色的熊皮铺在一块石头上,它跟浣熊差不多大。煮熊肉的时候,他坐在悬崖上等待清晨到来。薄雾散开,他看见群山和河流延伸向世界遥远的边缘。
阴影从最近山脊的斜坡滑了下去,落入山谷,仿佛消失在地下巨大的黑暗池塘里。飘絮般的云雾缭绕在英曼脚下的山谷里,但一览整个远景,却不见任何屋顶、炊烟或者开垦过的田地来显示有人居住的痕迹。远眺层峦叠翠的景色,只能感到整个世界就在这里了。
山里刮起了风,煮熊肉的香味被吹散了,只剩下潮湿的石头气味。英曼可以往西眺望十几英里远,山峰、悬崖和峭壁层叠着呈现出灰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切罗基语中有个词叫“卡塔卢奇”,意思是“逐渐淡去的连绵的群山”。
而今天,山峦跟冬季阴冷的天空几乎难以分辨。两者都有同样的灰色线条和纹理,所以自上往下铺开的景色就好像一大块带有条纹的肉排。若要隐身于世间,英曼的穿着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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