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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的足迹(5/5)

乎意料。假如在过去,他肯定不计后果地开枪了,但现在他决定不计后果地放下武器。他把击锤扳回去,翻开外套,把手枪插在皮带上。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那就是她,他被灵魂深处涌起的爱情淹没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就说了在吉卜赛人营地做的那个梦里的话:我一路跋山涉水,就是为了来找你,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但是他心里的某些东西阻止他上前把她抱在怀里。让他后退的不只是猎枪。死亡并不是关键。他无法向前走一步。他向上伸出两只空空的手掌,举了起来。艾达仍然没有认出他。在她的眼里,他似乎是个在暴风雪中迷失的疯子,肩上背着行囊,胡子和帽檐上落满雪花,对眼前出现的任何东西——石头、树木和小溪——都说着狂野而温柔的话语。

这样他就不用割断谁的喉咙了,鲁比会这么判断。艾达再次抬起猎枪,假如她扣动扳机,子弹就会把他打开花。——我不认识你,她说。英曼听见了,这句话似乎很正确。合情合理,某种程度上也在预料之中。他想,四年来征战在外,现在回到了家乡却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流浪汉徘徊在自己的土地上。这就是我为过去四年付出的代价。我和自己渴望得到的一切之间都隔着枪炮。——是我认错人了,他说。他转身走开了。前往光明石,看他们是否会接纳他。如果不行,就按照维齐的计划去得克萨斯州,或是更蛮荒的地方——假如真有这样的地方的话。

但是,地上没有路可以走。前方只有树木和雪地,和他自己快被大雪覆盖的脚印。他转向她,再次伸出空空的双手说,要是我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就走了。也许是他的嗓音、轮廓的角度,又或者是他前臂骨骼的长度、双手皮肤下指关节骨的形状…

…艾达突然认出了他,或者她以为如此。她放低了枪口,对准只会打断他膝盖的地方。她说出了英曼的名字,他说,是我。然后,艾达看着他憔悴的脸,认出他不是疯子,而是英曼。他形容枯槁、备受蹂躏、衣衫褴褛、疲惫羸弱,然而,他确实是英曼。

他的额头刻着饥饿的印痕,像笼罩着他的一道阴影。他渴望食物、温暖和关怀。从他深陷的眼睛中,她能看到漫长战争的摧残,归乡之路的艰辛跋涉将他的大脑涤荡一空,将他的心灵囚禁在肋骨的牢房中。她眼中涌出了泪水,但她眨了一下眼睛,泪水便不见了。

她把枪口垂向地面,放松了击锤。——你跟我来,她说。她抓住两只火鸡的脚,胸对胸拎了起来,火鸡的翅膀张开,鸡头扑通一声落下,长脖子缠绕在一起,仿佛某种奇怪而颠倒的求爱方式。她把枪扛在肩头走开了,枪托朝后,举起的左手松散地抓住枪管。

英曼跟在她后面,他疲惫不堪,甚至没想到替她分担一些重负。他们迂回地穿过栗树林走下山坡,很快看见小溪和长满青苔的巨石,还有下面远处的村庄,鲁比的木屋烟囱中升起袅袅炊烟。烟的味道在树林中弥漫。他们走路时,艾达跟英曼说话的语气,就像她曾听到在马受惊时,鲁比跟马说话的声音。

言辞并不重要,你可以说任何话。以最寻常的方式推测天气,或背诵《古舟子咏》[2]中的诗句,这些都没有什么区别。所需要的只是平静的语气,使人放松的同伴的声音。因此,艾达聊起了最先进入脑海的事情。她描述了眼前的景物特征。

她自己穿着黑色的猎人服,带着野味穿过树林下山,回到青山环绕的村庄里炊烟袅袅的临时营地。——只差地上的篝火和几个人就能构成《雪中猎人》[3]了,艾达说。她不停地说着,回忆起多年前她跟门罗在欧洲旅行时看到这幅画的感想。

他不喜欢这幅画任何一点,认为它过于朴实无华,色彩过于素净,除了这个世界,没有描绘出更多的东西。门罗的观点是,没有一个意大利人会有兴趣画这样一幅画。然而艾达却被深深吸引,并绕着画逗留了良久,但她最终还是缺乏勇气说出自己的感受,因为她喜欢这幅画的理由,恰恰跟门罗表达不欣赏的理由完全相同。

英曼的思绪太混乱,以至于无法完全理解她的话,只知道她提起门罗时,语气仿佛他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且她的头脑中似乎有明确的归宿,她的语气仿佛在说:现在我知道的比你多,并且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1] 寄生在猫狗心脏中的一种寄生虫。

[2] 英国诗人柯勒律治(1772—1834)的著名诗作,讲述了一位古代水手在航海中故意杀死一只信天翁后受到诅咒的故事。[3] 荷兰画家勃鲁盖尔(1525—1569)创作于1565年的作品,描绘了冬季大雪中的农民生活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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