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这个念头莫名地叫人安心,于是任由自己去想象它会是什么样的。嘿,他会静静地说你能不能仰躺下来?而她会顺从地仰躺下来。人和人之间反正有太多事都是秘密进行的。如果这件事发生了,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还是和原来完全一样,仍是他自己,什么变化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我没听见,他说。我不知道我哪里有问题,玛丽安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她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地冷静和遥远,仿佛这是一段她去世或离开后播放的录音。
怎么不一样?他问。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爱我。我觉得我天生就有问题。很多人爱你,玛丽安。你知道吗?你的家人和朋友都爱你。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知道我的家人是什么样子。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家人”这个词;他只是在找一些能安慰人的废话来说。
现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继续用那种奇怪的、平铺直叙的声音说:他们恨我。他从床上坐起来,想看她看得更清楚些。我知道你会和他们吵架,他说,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恨你。上次我回家时我哥叫我去自杀。康奈尔机械地坐得更直了些,他把身上的被子掀开,仿佛要站起来。
他用舌头在口腔内部绕了一圈。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问。不知道。他说我要是死了没人会想我,因为我没朋友。他这么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跟你妈妈讲?她在那儿,她说。康奈尔动了动下巴。他颈部的脉搏在跳动。他试图想象这个场景,谢里登一家人在自己家里,艾伦出于某种原因叫玛丽安去自杀,但他很难想象哪个家庭会像她说的那样。
她说了什么?他问,我是说,她是什么反应?她好像说什么,哦,不要鼓励她。康奈尔慢慢地用鼻子吸了口气,再从唇间呼出来。这件事是怎么挑起来的?他问,我是说,你们是怎么吵起来的?他察觉到玛丽安的面部发生了某种变化,或者说她的脸沉了下来,但他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变化。
你认为是我招惹他的?她说。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有时候我觉得一定是我的错。否则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可他要是心情不好,就会跟着我满屋子走。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会直接进我房间,不管我是在睡觉还是干吗。
康奈尔在床单上擦了擦掌心。他打过你吗?他问。打过。我搬走后没那么频繁了。老实说我不是很在乎。那种精神虐待其实更让人丧失意志。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真的。我知道这肯定听起来很……他摸了摸额头。他的皮肤湿漉漉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事?他问。她一言不发。光线很暗,但他能看见她睁开的眼睛。玛丽安,他说,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我不知道。我可能不想让你觉得我有缺陷吧。我大概害怕你会不想要我了。
终于,他把脸埋进手里。隔着眼皮,他的手指又冷又潮,他的眼里噙着泪。他用手按得越紧,泪水就越快地渗出来,渗入他的肌肤。老天,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粗,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过来,他说。她凑过来。他觉得无比羞愧,无比困惑。
他们面对面地躺着,他用双臂将她环抱。他对着她耳语道:对不起,好不好?她把他抱得更紧了,双臂缠在他身上,他亲吻了她的额头。他一直都觉得她有缺陷,她没告诉他他也这么觉得。他愧疚地闭紧双眼。他们的脸又烫又潮。
他想起她说:我害怕你会不想要我了。她的嘴近在咫尺,她湿润的呼吸扑在他的嘴唇上。他们开始接吻,她的嘴尝起来有红酒味。她的身体靠紧他,他用手抚摸她的胸部,再过几秒他又可以进入她的身体了,然而这时她说: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做。
就这样,她挪开了。寂静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自己可悲地喘着气。他不想在开口时破音,于是等到气息逐渐缓和下来,才说,真的很对不起。她捏了捏他的手。真是一个叫人悲伤的动作。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但玛丽安已经转过身去。(1) 斯洛文尼亚首都。(2) 斯洛伐克首都。(3) 的里雅斯特,意大利东北部城市,靠近斯洛文尼亚。(4) 这里的“重要事实”(material fact)是一个法律术语,指对一个理性个体做出某项决策发挥巨大作用的事实。
(5) 西方世界对男性的一种刻板印象,对应“饶舌的女性形象”,本义为褒义,后常带上戏谑色彩。(6) 据《纽约时报》报道,“抹大拉洗衣店共有10家,由四个宗教团体运营。爱尔兰曾是一个极端保守的罗马天主教国家,这些机构过去在某些情况下是用来关押那些被认为有些离经叛道的女性。
这些女性往往由家人送去,自此便从社会上消失”。被关押女性在没有报酬、没有养老保障的条件下,每周在洗衣店工作六天,有的因长期接触有毒化学物质而患病离世。(7) 丹尼斯·奥布赖恩是爱尔兰商业大亨,拥有通信公司及多家媒体公司。
他曾以诽谤罪起诉《周日商业邮报》于2015年对其银行贷款的报道,2019年,法院陪审团判定报刊无罪。(8) 布莱克洛克(Blackstock)是都柏林城郊的一个地区。(9) 欧美政府及机构通常会对福利申请者进行审查,判断其是否符合获得资助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