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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月后(2015年2月)(1/3)

玛丽安在厨房里把热水浇在咖啡粉上。窗外的天空看起来很低,像柔软的羊毛,在等咖啡泡好的时间里,她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凝在窗上,渐渐遮住了窗外的校园:树柔和起来,旧图书馆变成一团厚云。穿冬衣的学生环抱双臂,穿过前庭广场,进入模糊不清的图像里,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人们对玛丽安既不爱慕也不谩骂了。他们已将她遗忘。她现在是个正常人了。她经过时没人抬头看她。她在学校游泳池里游泳,湿着头发在学校餐厅吃饭,傍晚绕着板球场散步。下雨天的都柏林在她眼里分外美丽,灰色的石头颜色渐渐变成黑色,雨水在草叶间移步,在湿滑的屋瓦上低语。

街灯的颜色仿佛来自海下,在雨衣上反光。在车灯的强光下,雨点变成银色的硬币。她用袖口把窗户擦干净,从柜子里取出杯子。她今天十点到下午两点之间要上班,之后有一场关于现代法国的研讨会。她上班的内容就是回复邮件,告知对方她老板没时间参加会议。

她不清楚他究竟在做什么。他从来都没空见那些想见他的人,于是她认为他要么很忙,要么长期很闲。他来办公室时经常挑衅般地点着烟,仿佛在考验玛丽安。考验她什么呢?她坐在桌边,如常地呼吸。他喜欢谈论自己有多聪明。

听他说话很无聊,但并不费劲。一周结束时他会给她一只装满现金的信封。乔安娜听后震惊了。他为什么要付你现金?她问,他在买卖毒品吗?玛丽安说她估计他是房地产开发商。哦,乔安娜说,那简直更糟。玛丽安用法压壶压出了两杯咖啡。

一杯放了四分之一茶勺的糖,加了一点牛奶。另一杯是黑咖啡,没加糖。她照常把它们放在托盘上,放轻脚步穿过门廊,用托盘一角敲了敲门。没人答应。她左手把托盘抵在髋部,右手开了门。房间里味儿很浓,有汗味和馊酒味,框格窗前的黄色窗帘还是拉上的。

她在书桌上腾了个位置放下托盘,然后坐到转椅上喝她的那杯咖啡。口感有点酸,跟周围的空气倒是挺像。对玛丽安来说,此刻是上班前的惬意时光。喝完咖啡后,她伸出手,用手指挑起窗帘一角。白色的天光倾泻在书桌上。康奈尔在床上说:我其实已经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嗯,还行。她递给他那杯没加糖的黑咖啡。他从床那头滚过来,眯着眼睛看她。她在床垫上坐下。昨晚很抱歉,他说。我觉得萨迪喜欢你。你觉得她喜欢我?他把枕头拎起来靠在床头,从她手中接过咖啡。他喝了一大口,然后重新看向玛丽安,眼睛还是眯着,左眼没睁开。

完全不是我的菜,他补充道。你的事我可说不准。他摇摇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咽了下去。你说得准的,他说,你喜欢认为人都是神秘的,但我真没那么神秘。她琢磨着这句话,与此同时他把咖啡一饮而尽。我觉得大概每个人都是神秘的,她说,我是说,你永远没法真正了解一个人什么的。

好吧。你真这么觉得吗?大家都这么说。你还有什么我不了解的地方呢?他问。玛丽安微微一笑,打了个哈欠,举起手耸了耸肩。人都比他自己想的要容易了解得多,他补充道。我能先洗澡吗?还是说你想先洗?没事,你去吧。

我能用你电脑查一下邮件吗?尽管用,她说。浴室的灯是蓝色的,干净而简陋。她拉开淋浴间门,拧开把手,等水变烫。在此期间她迅速地刷了牙,精准地把白色牙膏沫吐进排水口,把颈后绾的发髻松下来。然后她脱掉睡裙,把它挂在浴室门背后。

回溯到十一月。校文学杂志新上任的编辑辞职后,康奈尔主动请缨,在杂志社找到新人选之前担任编辑。几个月后,没有别的人选出现,康奈尔还是一个人在编杂志。昨晚是杂志的新刊发布会,萨迪·达西—奥谢带来了一大碗亮粉色的伏特加潘趣酒,上面漂了几片水果。

萨迪喜欢出席这些活动,然后捏着康奈尔的胳膊跟他私下探讨他的“事业”。昨晚他潘趣酒喝多了,想起身时竟然跌倒了。玛丽安觉得这多少算萨迪的错,虽然从另一方面来看,她难以否认这还是得怪康奈尔自己。后来,玛丽安把他送回家,安置他上床后,他管她要水喝,结果把水洒到身上和被子上,然后彻底睡死过去。

去年夏天她第一次读了康奈尔写的小说。她坐在那儿读他的故事——他没有订书机,就把打印稿左上角折了过来——对他这个人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近,仿佛在见证他最私密的想法,但同时她也觉得他朝她背过身去,专注于他自己的某项复杂的任务,一项她永远无法参与的任务。

当然了,萨迪也永远无法参与那项任务,但至少她也写东西,也有她自己不为人知的想象生活。玛丽安的人生完全发生在真实世界里,里面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她想起康奈尔说:人都比自己想的要容易了解得多。即便如此,他拥有一样她没有的东西,一种容不下第二个人的内心生活。

她以前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爱她。他会在床上充满爱意地说:你现在要完全照我说的去做,是不是?他知道怎么给她她想要的东西,怎么让她变得坦诚、脆弱、无力,甚至有时让她哭泣。他知道他不需要伤害她:他可以让她自愿屈服,无须诉诸暴力。

这一切似乎发生在她的人格深处。但这对他而言在哪个层面发生?这对他而言是否只是一个游戏,或对她的恩惠?他和她的感受一样吗?在每天的日常生活里,他都耐心地体谅她的情绪。她生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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